第一百一十三章此间问剑有前夕
廊桥底下,那位女子真身,其实是石拱桥底下所悬的老剑条孕育而出的剑灵,在近万年的漫长等待期间,她曾经亲眼见证了最后一条真龙的陨落,那场可歌可泣的落幕之战,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大练气士,联袂出手,仍是死伤无数,战死之人的尸体如雨落大地,魂魄凝聚不散,连同真龙死后的气运,混淆在一起,最后造就了骊珠洞天,却被她视为稚童打架、孩子儿戏。
万载光景里,这位剑灵从头到尾全在冷眼旁观,莫得反应,偶尔眼前一亮时,大抵就是瞧上了山下人间的几件漂亮好看的物件,偷偷拾去,神不知鬼不觉。
她本以为自己的余生,要么就是睡觉,要么就是打着哈欠,放眼四方,观想着那些个气势恢宏的远古遗址,在其中飘来荡去,孤魂野鬼,其而不如,也是如此,就这么一点点在光阴长河里随波逐流,等待未来光景里,世界灵气涣散殆尽的那一天。
但是在骊珠洞天破碎之际,她挑中了陈平安作为第二任主人,出生小巷的少年资质不算太高,既不是什么天生大剑仙胚子的宁姚,也不是来历不俗的马苦玄,更不是什么谢实、曹曦这些土生土长的小镇天才,只是一个少年。
其中一切,那位山崖书院的齐静春功莫大焉,直接顶天。
先是那一夜,齐静春独自一人枯坐廊桥到天明,儒衫先生,清风为伴,明月同心,就在那块风生水起的匾额下边,为的就是说服她睁眼看一看泥瓶巷少年,哪怕一眼都好。
其实剑灵的第一眼感觉,是没有感觉的,倒不是觉得少年不好,只是在万载光阴的等待里,她实在是见过太多太多惊奇了,与这些相比,草鞋少年,平平无奇,平平无奇。
所以剑灵无动于衷,对她而言,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也好,天道反扑百姓遭殃也罢,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可被蚊子叨扰久了,她确实有一点好奇,齐静春这么一个被誉为有望立教称祖的读书人,为何偏偏选中一个连书都没读过的孩子。
也是如此,那天之后,她才多看了少年几眼,依旧平常,没觉如何。
后来她实在无聊,终于记起在齐静春离去之时,凭借小镇圣人的身份,截留下了骊珠洞天最近十多年光阴长河之中的“一抔水”,它被齐静春以大神通捞取起来,放在了廊桥底下。
于是她有一天,闲来无事,在某个青衫到来之前,便开始现出真身,悬停在廊桥底下的水面上,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观水。
毕竟万载岁月,独自一人,如今总得找点事情做不是?
只不过那水里之人,水中之事情,全部都是那个泥瓶巷少年的点点滴滴。
有伏线千里的幕后谋划。
有市井巷弄的鸡毛蒜皮。
有包藏祸心的善良之举。
有无心之举的祸水害事。
有家长里短有悲欢离合。
有伤心有诚心,有人生有人死,多如牛毛,平平常常,却没得半分厌倦。
剑灵觉得挺有意思,相比于看一群半大孩子间的打打杀杀、围殴一条小虫有意思多了。
比如屁大一个孩子,背着差不多有他大半人那么高的背篓,说是要去上山采药,然后还没上山,就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又比如孩子站在小板凳上,手拿锅铲碎碎念,今晚一定要烧一顿好吃的,可菜油下锅,不咸不淡,却刚刚好。
还比如那个跑着离开糖葫芦摊的半大孩子,一边跑着,一边流着口水,只能努力想象着小时候尝过的滋味,明明很想,可却是装作不想,忍着口腹,离开摊边。
最后比如那个孩子为了活下去,大中午都在溪水深处钓鱼,全然不知神仙难钓中午鱼的道理,晒得比黑炭还黑。
剑灵知道这些皆是苦难,但是她又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难熬的苦难。
因为剑灵曾经跟随她的主人,征战四方,尸山血海,满地神祇的残骸,能够堆积成山。那些大妖的妖丹,能够一次性串成糖葫芦,吃起来嘎嘣脆。那些化外天魔的身影,遮天蔽日,一剑摧破。
所以齐静春再次找到她后,她仍是不愿点头。而如齐静春这么会说道理的圣贤,到了这里,也都有无计可施的时候。
临了最后,莫得办法,齐静春重新收回了那一抔光阴水,在廊桥上轻轻倒入龙须溪水,那些画面缓缓流淌,从为了送信身形匆匆的少年陈平安,最后回到在神仙坟里、祈求娘亲身体平安的孩子陈平安。
齐静春在倒水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决定不再坚持说服剑灵,任其发展,顺其自然。
只是后来,小镇来了个青衫剑修,此人一来,那些个关于小镇里边的万古谋划皆碎于一朝,邹子跌了境,齐静春也没死,而剑灵所选择的新任主人,也因为那袭青衫的缘故,命途之中,多了许多变化。
那日她游走于光阴长河,本想逆流而上,看看那个青衫少年的曾经,只不过没走出多远,昔年那个在她耳边吵闹的读书人却是拦住了她,说什么事不过去,不必担心。可剑灵没管这些,继续往上,一探究竟,直到见到了坐镇光阴长河源头的三教祖师,才是回返而来。
对于此事,剑灵并未摆手,又顺流而下,此间一走,去了极远,她却是怎么也找不到那位青衫,极为奇怪。反倒是遇到了一个逆流而来的十四境的纯粹剑修,不是青衫,却是同自家新主人有些因果,本想顺手将其打回去,可三教祖师一言,那人便是退了。
也是如此,在那剑修离开之时,他告诉剑灵,想找到那人,光阴之中,难有其果,不如从侧面入手,说不定还能得到答案。
一语点醒梦中人,剑灵这般做了,不在追寻青衫本身,而是寻着其身边之人的命途,在各个光阴之流找到了其人,只不过每次见面,那人要么朝她递剑,要么自断这条光阴支流,以至于那些支流里,没了青衫不说,其身边之人,尽皆死尽!
以至于等剑灵从光阴长河中走出之后,光阴之外,她倒是给自己结了一桩不小的因果。
那一日,浩然天下,廊桥这边,视线极多。
文庙这边,小夫子,亚圣,老秀才,目色各异。
浩然天下这边,昔年的至高水神的一缕神魄,白帝城城主,剑仙白也,龙虎山大天师,大骊国师,尽皆不语。
剑气长城,陈清都,十万大山里的老瞎子,若非是三教祖师那边玩了命的拦着,这两位万载年岁的修士,只怕是早就打了过来。
青冥天下,白玉京二掌教余斗,岁除宫主吴霜降,以及一些个老牌修士,心思各异。
甚至是蛮荒天下那边,也有数道目光投来,只不过三教祖师出手,这些目光所留时间极短,但对于某些人而言,却是够了。
一日之内,数座天下,同看一人。
后续之事,杨家铺子里的那位老掌柜出面,同礼圣做了笔交易,也是如此,这位规矩最大的小夫子才是没在继续言语。
这也是为何后续光景里,哪怕李然做得如何过火,老秀才都要偏着他的缘由。没办法啊,人家救了小齐,结果一个疏忽,转头就有自家人把人家老底给抖出来了,换做谁来,都不会舒服的。更何况这小子还极为特殊,本来是浩然这边稳操胜券之事,如此一来,四座天下,无数眼睛,皆是看着,简直是双拳难敌四手嘞!
不然莽荒妖族那边凭什么让剑气长城能安稳过这个年啊!
这些事情,李然皆知,也是如此,此番前来小镇,除了见那位崔老爷子以外,少年想着,便是结了这段因果。
至于要如何个打生打死,说句实话,少年这边倒是没什么所谓,毕竟这事,老子占理,得理不饶人,这可是儒家某个圣贤自个说的话语,李然没毛病!
……
天幕之上,礼圣站在一边,面色平静,没有言语。
老秀才则是走来走去,面色之上,一阵忧愁。
而在这二人之外,亚圣也在,只不过与老秀才相比,这位倒是同礼圣一般,面色平静,没有言语。
老秀才叹息一声,然后说道:“此间少年,却是极好,要是当初没落在那礁石上,如今怎么说也都是咱们儒家门下的君子贤人,现在好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谁伤了都不好!”
老秀才言语之时,眉目之间,满是心疼。
礼圣对此,置若罔闻,仿似无人。
亚圣却是说道:“那不如把你那关门弟子的位置挪挪,以你的面皮,说句实话,指不定真能把那小子收入门墙!”
老秀才一听,觉着可行,可旋即又摇了摇头,若他真这么做了,老大剑仙那边可不得使劲给自家小平安穿小鞋,若是这样让自己弟子错失良缘,那他这当先生的罪过可是大了去咯。念及于此,老秀才看向亚圣,眼珠白净,旋即回道:“好你个老三,怎么说也是咱们儒家门面,这心里怎么就如此肮脏,居然想断我文脉香火,要不是今个有事,当真要和你掰扯掰扯!”
亚圣一笑,却不在意。
……
杨家药铺。
杨老头罕见的没在抽烟,背负双手,目色看向廊桥位置,略做思索,便是走入屋里。
半晌之后,杨老头拿着一只长香走到一个香鼎前,点燃长香,插入其中,只不过长香入鼎,仅是刹那,便是烧得一干二净,不剩丝毫。
见此一幕,老人眉眼蓦然紧实。
……
龙虎山巅,天师盘坐于此,品着清茶,面色平静。
在其身旁,一个背剑小童趴在栏杆之上,目色看向云海某处,眸中泛起涟漪,想了想后,才是问道:“主人,你说这架打得起来吗?”
天师回道:“上次让你去帮着打余斗,你是怎么也不愿意,怎么今个却是关心起这事了?难不成你想帮着那位欺负人家小伙子?”
背剑童子摇了摇头,他可没这心思,虽说这次不是什么十四境的大战,可双方都是剑修,一个算是老祖宗,另一个又特殊,进去掺和,没啥好处不说,真要打急眼了,后果难说。
天师道:“其实你也可以去凑个热闹,毕竟我们这一脉的剑道,发展也长,总是藏着,少些乐趣!”
如此想着,这位龙虎山大天师却是摇了摇头。
算了,小夫子不会同样的!
……
与此同时,廊桥所在,一阵清风吹过,底下河水荡开涟漪,而后就见一个青衫少年从桥头一端走了过来,面色带笑,倒是莫得半分情绪,让人看得一阵奇怪。
少年没有上桥,站在下边,开口说道:“真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对,要不我从前辈那里取点东西,此间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言语落下,廊桥底下的那柄老剑条微微泛起神光,下一刻,剑灵那高大身影便是从光晕中走了出来,落在桥上,居高临下,目色平静,可却是颇有压迫之感。
剑灵回道:“你怕了?”
青衫少年摇了摇头,如实说道:“前辈若是真身在此,说不定还有胜算,可一道神灵魂魄、又经过千年沉眠,剑锋未有打磨,如今境界,虽有飞升,可真要打起来,就算把陈平安那小子叫上,这一架也不会有任何胜算,倒不如取个折中法子,我取些东西,前辈受着,如若不然,要是打坏了地方,陈平安那小子后续光景可是要过得苦些咯!”
剑灵道:“你在威胁我?”
李然嘿嘿一笑,却是回道:“不能叫威胁,只能说是双赢之法,毕竟我身边之人,因为这事可是差点陨落,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倒也说得过去不是!”
……
亚圣看向老秀才,拱火道:“这话倒是说得挺有道理,毕竟是二打一的好机会,错过可就没有了!”
老秀才看向亚圣,轻松回道:“我家小平安可不做这样的事。”
……
她会心一笑,看向廊桥下的青衫少年,“取东西可以,但这架也必须得打!”
少年看向天幕,“您三位怎么个说法!”
礼圣点头,没有言语。
亚圣笑着,同样无话。
老秀才则是说道:“下手轻点,我家小平安以后可是得靠着人家呢!”
她的笑容愈发温柔:“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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