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出征前夜
出发前的灰鼠营,比上次更安静。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次去的地方,和下游、上游都不是一个量级。
“门”的外围警戒区。
三十年前地衡司全盛时期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三十年后,那里还剩什么,没人知道。
陈伯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人群里。他把自己关在储物洞里,清点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库存。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塞给慕晨。
“应急的。”他说,声音沙哑,“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慕晨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五块拳头大的、用石乳反复浸泡过的压缩肉干——正常肉干的五倍热量,三倍保质期,一口能顶一天。
还有一小袋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层的、细如沙粒的晶体。
慕晨认出那是什么。
盐。
营地最后的战略储备。
他沉默片刻,把皮囊系紧。
“陈伯。”
陈伯抬头。
“我们会回来。”
陈伯叼着那只从不冒烟的烟斗,没有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
刀疤脸把自己关在铁匠铺里,连夜赶工。
不是打武器。
是修装备。
他把壁虎的弩机拆开,把每一处磨损的零件都换了一遍。把阿默的匕首重新开刃,磨得比之前锋利三成。把石铎那堆符文材料的皮囊加固了三道兽筋绳,确保怎么摔都不会散。
最后,他把影晨那件加了岩蜥皮衬里的旧皮甲要过去,对着安魂枝的光,一寸一寸检查。
检查完,他抬起头。
“长老。”
影晨蹲在门口,正啃着陈伯塞的肉干。
“嗯?”
“这件皮甲,肩部又磨薄了。”刀疤脸指着肩胛位置,“上次加固的岩蜥皮衬里,攀爬的时候受力太狠,有三处快透了。”
他顿了顿。
“我再加一层。”
影晨愣了一下。
“加什么?岩蜥皮不是用完了吗?”
刀疤脸没有回答。
他从铺子角落翻出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褐色的皮料。
不是岩蜥。
是某种更厚、更韧、鳞片更密的——影晨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什么?”
刀疤脸低头看着那块皮料,沉默片刻。
“……陈伯年轻时候穿的护甲。”他说,“他用了几十年,后来穿不下了,一直留着。”
他顿了顿。
“他说,给能用上的人。”
影晨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太贵重了”,想说“陈伯自己留着多好”,想说很多话。
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刀疤脸把那块皮料仔细地、一层一层地,缝进他那件旧皮甲的肩部。
针脚很密。
很稳。
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影晨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
一直看到最后一针缝完。
……
药婆婆的洞窟里,弥漫着比平时浓三倍的草药味。
影晨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呛出来。
“婆婆,你这是熬药还是炼丹?”
药婆婆蹲在火塘边,面前一字排开六只陶罐,每只都在咕嘟咕嘟冒着不同颜色的热气。
她没有抬头。
“外伤膏三罐,内服药两罐,解毒剂一罐。”她说,“你们这次去的地方,能量场乱,普通的药撑不住。”
她指了指最左边那罐颜色最诡异、泛着淡淡荧光的深紫色液体。
“这个是遇强能量自动凝结成膜的版本,上次给过你们。这次多熬了一罐,备用。”
又指了指最右边那罐颜色正常、但气味冲得能让人流泪的褐色汤药。
“这个是出发前喝的。每人一碗,喝完再走。”
影晨缩了缩脖子。
“婆婆,这个……喝完有什么效果?”
药婆婆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喝完十二个时辰内,对污秽能量的抗性提升三成。”她说,“副作用是可能会有点亢奋。”
她顿了顿。
“你亢奋起来应该和平时差不多。”
影晨:“……”
“婆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药婆婆没有回答。
她继续低头熬药。
但影晨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出发前一晚。
兄弟俩的洞府里,安魂枝和钥匙核心的共鸣稳定如初。
石铎蹲在阵法边,手里捧着一块记录石板,密密麻麻写满了今晚最后一次推演的数据。
他的眼眶还有一圈没消下去的红,但眼神亮得吓人。
“慕长老,影长老,”他抬起头,“我今晚不睡了。”
慕晨看着他。
“为什么?”
“最后确认一遍定位方案。”石铎说,“进入‘门’的外围区后,符文会受到更强的能量干扰。我需要把应急校准的流程再过十遍——不,二十遍。”
他顿了顿。
“万一到时候罗盘失灵,不能手忙脚乱。”
慕晨沉默片刻。
“……好。”他说,“但天亮之前,必须睡一个时辰。”
石铎用力点头。
他抱着那叠石板,缩回自己那堆符文材料里。
影晨看着他的背影。
“黑心货。”
“嗯。”
“这小子现在,越来越像地衡司的人了。”
慕晨没有说话。
但影晨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不是像。
他就是。
……
老观没有在自己的小洞穴里。
影晨找了一圈,最后在营地外围那处废弃的瞭望台找到了他。
老头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背对着营地,面朝那片幽深的、通往“门”方向的黑暗。
手里捏着那根细长签子,签子顶端燃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影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爷子。”
老观没回头。
“不睡觉?”
“睡不着。”
老观没有问他为什么睡不着。
他只是把那根细长签子往影晨那边递了递。
影晨接过。
签子很轻,材质不明,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微微发烫的感觉。
“这是什么?”
“地衡司的‘引路签’。”老观说,“陆怀安送的。”
影晨愣了一下。
“他送的?”
“嗯。”老观的声音很平淡,“那年路过观脉台,他硬塞给老夫的。说地底太黑,万一迷路了,这签能照出回去的路。”
他顿了顿。
“老夫没用过。”
影晨低头看着那根签子。
微光很弱。
但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这点光,足够让人看清脚下三尺。
他沉默片刻。
“那今晚怎么想起来用了?”
老观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那根签子从影晨手里取回来,收进褡裢。
“……看看它还在不在。”他说。
影晨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观说的“它”不是签子。
是那个塞签子的人。
是那段三十年前、只有一面之缘、却记了一辈子的交情。
他蹲在岩石上,和老观一起,看着那片幽深的黑暗。
很久。
“老爷子。”
“嗯。”
“你说,‘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老观沉默良久。
“……不知道。”他说,“去过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
“活着回来的,都说不清楚。”
影晨没有说话。
老观忽然转头看他。
“你怕?”
影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怕。”他说,“怕得要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
“但更怕以后想起来,怪自己没去。”
他转身,向营地走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
“老爷子,回去睡吧。”
老观看着他。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老观没有回答。
但他从岩石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
第二天清晨。
灰鼠营的入口处,站着七个人。
兄弟俩。
石铎。
老观。
刀疤脸。
壁虎。
阿默。
陈伯依然站在人群最前面,叼着那只从不冒烟的旧烟斗。
药婆婆站在自己洞窟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颜色诡异的褐色汤药。
“喝了再走。”她说。
影晨第一个走过去。
他接过碗,闭眼,屏息,一仰头——
咕咚咕咚咕咚。
喝完。
他把碗还给药婆婆。
“婆婆。”
药婆婆抬眼。
“这次回来,我请你喝茶。”
药婆婆愣了一下。
“你泡的茶?”
“不是,老爷子泡的。”影晨指了指老观,“他那手艺,地表顶级。”
老观在旁边慢悠悠地:“老夫什么时候答应过?”
“昨晚。”影晨面不改色,“你坐在岩石上的时候答应的。”
老观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影晨已经转身走了。
他看着影晨的背影,沉默三秒。
“……话多。”他低声骂。
但他没有否认。
……
队伍出发。
影晨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陈伯!”
陈伯叼着烟斗,看着他。
“肉汤留着!双份!我们回来喝!”
陈伯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慢慢扬起。
“……行。”他说。
影晨心满意足地转回身。
他的脚步,比之前任何一次出发,都更稳。
——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人在等。
——因为他知道,这次要去的地方,会有人陪。
——因为那根三十年前的引路签,还在老观的褡裢里。
——因为它要照亮的,不只是回去的路。
还有那些从未真正离开的人,留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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