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小镇
那个所谓的“城”,走近了才发现,其实就是个镇子。
围墙是有的,但矮得慕晨觉得自己一抬腿就能跨过去。墙头上的砖缺一块少一块,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看着比老头那把剑还破。
城门倒是开着,两扇木板门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门板上钉着的铁皮早就锈成了褐色,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条黄狗趴在那儿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慕晨停下脚步,盯着那条狗。
老头在旁边说:“进去啊,站着干嘛?”
慕晨说:“这狗不叫?”
老头说:“叫什么?”
慕晨说:“我们进去它不叫?”
老头说:“它又不认识你,叫你干嘛?”
慕晨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就迈步走进去。
那条狗果然没叫。
走进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街,两边全是铺子。有卖布的,有卖米的,有卖菜的,有卖肉的,还有卖一些慕晨根本叫不上名字的东西的。铺子门口摆着摊子,摊子上堆得满满当当,有红的绿的黄的,有长的圆的扁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人来人往。
穿长衫的,穿短褂的,扎着头巾的,戴着帽子的,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有扛着扁担的汉子,有追着跑的小孩,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吆喝声、讨价声、笑骂声、鸡鸣狗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谁把一锅水烧开了。
慕晨站在街口,半天没动。
老头回头看他:“怎么了?”
慕晨说:“没见过。”
老头说:“没见过什么?”
慕晨说:“这些。”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子上插着各种形状的糖人,有兔子有鸟有龙有凤,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老头说:“没见过糖人?”
慕晨说:“没见过这么多人。”
老头愣住了。
他盯着慕晨看了三秒,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审视的光。
慕晨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我家规矩严,不让出门。”
老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慕晨已经往前走了。
他走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前,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看。那些布有的滑有的粗,有的亮有的暗,颜色多得他叫不上名字。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跟一个买布的客人吵架。
“我这块布是从江南进的货!江南!你懂不懂?江南的布,那是天下最好的布!你给那点钱,连本钱都不够!”
买布的客人是个胖老头,脸红脖子粗地嚷嚷:“江南的布怎么了?江南的布就不是布了?我在这镇上住了六十年,什么布没见过?你这布,最多值这个价!”
两人吵得唾沫横飞,谁也不让谁。
慕晨站在旁边,看得入神。
老头走过来,在他耳边说:“别看了,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慕晨说:“没见过。”
老头说:“没见过吵架?”
慕晨说:“没见过这么吵的。”
老头又愣住了。
慕晨已经往前走了。
这次他停在一个酒馆门口。
酒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醉仙居”。里面传来划拳的声音,有粗有细,有高有低,混成一片。
慕晨往里看了一眼。
几张桌子,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卷着袖子,一个个脸红得像关公。他们手里端着碗,嘴里喊着号子,碗碰碗的声音砰砰响,酒洒得到处都是。
最里面那张桌子,坐着四个人,正在赌牌。
不是普通的牌。
是那种长条形的、上面画着各种图案的牌。四个人盯着自己手里的牌,脸上表情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咬牙有的偷笑。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时不时插一句嘴。
“出这个!出这个!”
“别听他的!出那个!”
“你懂个屁!”
“你才懂个屁!”
看热闹的比打牌的还激动。
慕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老头在他身后说:“想进去?”
慕晨说:“那是什么?”
老头说:“牌九。”
慕晨说:“怎么玩?”
老头说:“赌钱的。”
慕晨说:“赌钱?”
老头说:“就是看谁运气好,谁赢钱。”
慕晨想了想。
“那要是运气不好呢?”
老头说:“运气不好就输钱。”
慕晨说:“输完了呢?”
老头说:“输完了就回去拿,拿完了再来。”
慕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那要是输光了家产呢?”
老头说:“那就卖儿卖女。”
慕晨说:“卖完了呢?”
老头说:“那就跳河。”
慕晨看着那些赌牌的人。
他们还在吵,还在叫,还在拍桌子。脸上红通通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喝了什么能让人兴奋的药。
他说:“那他们为什么不回去种地?”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
“种地哪有这个刺激。”
慕晨没说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斗鸡的。
一个用木头围起来的圈子,里面站着两只鸡。那鸡和普通的鸡不一样,个子大,脖子长,羽毛油光发亮,眼睛瞪得溜圆,正互相盯着对方。
周围站了一圈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盯着那两只鸡看。有人手里攥着钱,有人手里攥着拳头,嘴里念念有词。
“上啊!上啊!”
“啄它!啄它眼睛!”
“别怂!别怂!”
两只鸡开始斗了。
它们扑棱着翅膀,跳起来,用爪子和喙互相攻击。羽毛飞得到处都是,鸡血溅在木圈上,周围的人叫得更欢了。
慕晨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两只鸡。
老头说:“这也是赌的。”
慕晨说:“赌哪只赢?”
老头说:“对。”
慕晨说:“你怎么知道哪只会赢?”
老头说:“看体型,看状态,看运气。”
慕晨说:“你赌过?”
老头说:“赌过。”
慕晨说:“赢了输了?”
老头说:“输了。”
慕晨说:“输了多少?”
老头说:“一把剑。”
慕晨看着他。
老头说:“就是现在这把。”
慕晨又看着那把剑。
那把锈得快要断掉的、刚才还多了一道裂纹的铁片剑。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赌的是哪只?”
老头说:“黑的那只。”
慕晨说:“输给哪只?”
老头说:“花的那只。”
慕晨看着圈里的鸡。
一只是黑的,一只是花的。
两只还在斗。
黑的那只好像占了上风,正把花的那只往角落里逼。
慕晨说:“好像黑的要赢了。”
老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
慕晨没说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摆摊的。
一个接一个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有卖小吃的,锅里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有卖杂货的,针线剪刀顶针,什么都有;有卖草药的,一堆一堆干枯的植物摊在地上,旁边坐着个白胡子老头,闭着眼睛打盹。
慕晨在一个卖小吃的摊子前停下。
摊子上摆着几个大碗,碗里装着各种东西。有的白白的,切成小块,淋着糖水;有的黄黄的,炸得酥脆,撒着芝麻;有的红红的,像是水果,泡在透明的液体里。
慕晨指着那个白的,问老头:“这是什么?”
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糯米糕。”
慕晨指着黄的:“这个?”
老头说:“炸糖糕。”
慕晨指着红的:“这个?”
老头说:“糖水山楂。”
慕晨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三秒。
老头说:“想吃?”
慕晨说:“没见过。”
老头说:“买点尝尝?”
慕晨说:“你有钱?”
老头摸了摸怀里,摸出几枚铜钱。
慕晨看着那几枚铜钱,又看着那些小吃。
老头说:“就这些了。”
慕晨说:“够买什么?”
老头说:“一样一块。”
慕晨想了想。
“那就一样一块。”
老头把铜钱递给摊主。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带着笑,手脚麻利地用竹签扎起三块东西,递给慕晨。
慕晨接过来,先看那白的。
糯米糕,白白嫩嫩的,上面淋着金黄色的糖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咬了一口。
甜的。
软的。
糯的。
一股米香在嘴里散开。
他愣在那里。
老头看着他:“怎么样?”
慕晨说:“好吃。”
老头说:“那你快吃,吃完还有。”
慕晨把那块糯米糕吃完,又开始吃炸糖糕。
炸糖糕是热的,外面酥脆,里面软糯,咬一口,糖心流出来,烫得他直咧嘴。
但他没吐。
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老头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等慕晨把那块糖水山楂也吃完,老头说:“饱了没?”
慕晨说:“没饱。”
老头说:“那也没了。”
慕晨看着他。
老头说:“就那几个钱。”
慕晨说:“那你怎么赚?”
老头说:“我修仙的,不用吃。”
慕晨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吃?”
老头说:“我不吃凡人的食物。”
慕晨说:“那你平时吃什么?”
老头说:“辟谷。”
慕晨说:“什么意思?”
老头说:“就是不吃东西,吸收天地灵气就够了。”
慕晨想了想。
“那我能学吗?”
老头眼睛一亮。
“当然能。你入了我逍遥宗,第一件事就是教你辟谷。省粮食,省钱,省事,方便得很。”
慕晨看着他。
那眼神,又在说——你又在忽悠我。
老头心虚地移开目光。
“真的。”他说,“我没骗你。”
慕晨没说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街的尽头。
一座石桥,横在一条小河上。
河水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几个女人蹲在河边洗衣服,用木棒槌敲打着衣服,啪啪啪的声音传过来。
桥那边,是更多的房子。
比这边矮一点,破一点,但更热闹。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吆喝声,叫卖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慕晨站在桥头,看着那边。
老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是东市。”老头说,“比这边破,但东西便宜。”
慕晨说:“你还有钱吗?”
老头说:“没了。”
慕晨说:“那你以后怎么花?”
老头说:“你是说咱们以后?”
慕晨转头看他。
老头说:“你既然跟着我走,那以后就是咱们了。”
慕晨没说话。
他看着桥那边的东市。
那些矮房子,那些人,那些声音。
然后他想起刚才那些吃的。
糯米糕,炸糖糕,糖水山楂。
甜的。
软的。
好吃的。
他咽了口口水。
“那你得想办法赚钱。”他说。
老头的眼睛亮了。
“你愿意跟我走了?”
慕晨说:“你有办法赚钱吗?”
老头说:“有!”
慕晨说:“什么办法?”
老头说:“卖艺!”
慕晨看着他。
老头说:“我御剑飞行,虽然飞得不太稳,但飞还是能飞的。我在天上转几圈,底下的人就会给钱。”
慕晨说:“那你现在飞一个?”
老头看了看自己那把破剑。
剑上又多了一道裂纹。
他沉默了。
慕晨说:“还是先去东市看看吧。”
他迈步,走上桥。
老头跟在后面。
嗒嗒嗒嗒的脚步声,在桥上响着。
桥下的河水,慢慢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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