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放生
走出万妖谷的第三天，天气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突然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要贴到人脸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黏糊糊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老头抬头看了看天，皱起眉头。
“要下雨了。”
铁牛说：“下雨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雨。”
老头说：“不是普通的雨。这味儿不对。”
慕晨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山林，眼睛里有一点光。
剑灵从他剑里飘出来，落在他肩膀上。
“主人，有妖兽。”
慕晨说：“知道。”
话音刚落，一声吼叫从山林里传来。
吼——
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铁牛的脸白了。
“妈呀，又来了……”
老头拔出剑，挡在前面。
“都别慌！慕晨现在元婴期，怕什么？”
慕晨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方向。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山林里冲出来。
是一头熊。
但不是普通的熊。
它有两丈高，浑身覆盖着漆黑的毛发，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它的爪子上沾着泥土和血迹，嘴里还叼着半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体。
它看见慕晨他们，停了下来。
尸体掉在地上。
它盯着这几个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老头的腿有点软。
“这……这是什么妖兽？”
慕晨说：“黑甲熊。”
老头说：“黑甲熊？那种皮糙肉厚、刀枪不入的黑甲熊？”
慕晨说：“嗯。”
老头说：“那咱们快跑吧！”
慕晨说：“跑不掉。”
黑甲熊已经扑过来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两丈高的身体像一座小山一样压过来。地面都在震动，轰隆轰隆的。
慕晨拔剑。
他迎上去。
铛——
剑和爪子碰在一起，火星四溅。
慕晨被震退了三步。
黑甲熊也退了一步。
它盯着慕晨，眼睛里闪过惊讶。
这个人类，居然能挡住它一击。
慕晨盯着它，眼睛里也有光。
元婴期的力量，果然不一样。
以前遇到这种级别的妖兽，他只能躲，只能跑。现在，他能正面挡下来了。
黑甲熊又扑过来。
这一次更快，更狠。
慕晨挥剑。
铛铛铛——
一人一熊，在山林里打成一团。
剑光闪烁，爪影翻飞。
周围的树木被他们的战斗波及，一棵接一棵倒下。
老头带着铁牛和云落退到远处，紧张地看着。
“这小子，真能打……”
云落没说话。
她盯着慕晨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手，攥着剑柄。
攥得紧紧的。
黑甲熊越打越猛。
它的皮太厚了，慕晨的剑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伤不到它。
慕晨身上却添了新伤。
肩膀上被爪子划了一下，衣服破了，血渗出来。
后背被拍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
但他没有退。
他一边打，一边想。
太虚诀里，有没有对付这种妖兽的招式？
他一边躲，一边翻着脑海里的记忆。
那些信息太多了，太庞大了。
他需要时间。
黑甲熊又一爪拍过来。
慕晨躲开，反手一剑砍在它腿上。
还是白痕。
黑甲熊吃痛，吼了一声，更凶了。
它张开嘴，一团黑色的光在嘴里凝聚。
老头脸色变了。
“那是妖丹之力！快躲！”
慕晨没有躲。
他盯着那团光。
太虚诀里有一招，叫“破甲”。
专门对付皮糙肉厚的敌人。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信息快速流转。
破甲，需要将灵力凝聚成一点，以点破面。
他睁开眼。
那团黑色的光已经喷出来了。
慕晨没有躲。
他迎着那团光，一剑刺过去。
剑尖上，凝聚着一点金色的光。
那点光很小，但很亮。
剑和那团黑光撞在一起。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烟尘弥漫。
老头被气浪掀翻，在地上滚了两圈。
铁牛撞在一棵树上，哎哟一声。
云落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烟尘散去。
慕晨站在原地。
他的剑上，沾着血。
黑甲熊的。
它的一条前腿，被刺穿了。
血流了一地。
它盯着慕晨，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个人类，刚才还打不过它。
怎么突然就变强了？
慕晨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
他冲上去。
破甲。
破甲。
破甲。
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刺在同一个地方。
黑甲熊的防御，终于被破开了。
它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慕晨站在它面前。
举剑。
准备最后一击。
黑甲熊躺在那儿，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它盯着慕晨，眼睛里已经没有凶光了。
只有恐惧。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慕晨的剑，停在半空。
他看着黑甲熊的肚子。
那里，鼓鼓的。
不是胖，是怀孕。
这是一头怀了崽的母熊。
慕晨的剑，没有刺下去。
黑甲熊看着他。
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停了。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它见过。
很久以前，它还是幼崽的时候，它的母亲看它的眼神，就是这样。
但它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它。
它要死了。
它伤得太重，动不了了。
它闭上眼睛，等死。
等了很久。
那一剑，没有落下来。
它睁开眼睛。
那个人类，已经把剑收起来了。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黑甲熊愣住了。
它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
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
试了几次，终于站起来了。
它看了那个人类一眼。
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山林里走去。
跑得很慢。
很艰难。
但它没有回头。
老头跑过来，看着慕晨。
“你怎么不杀它？”
慕晨说：“它怀孕了。”
老头愣了一下。
他看着黑甲熊消失的方向。
“那……那就不杀？”
慕晨说：“嗯。”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慕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咽回去了。
铁牛跑过来。
“大哥，你怎么放它走了？”
慕晨说：“它怀崽了。”
铁牛说：“怀崽怎么了？怀崽也是妖兽啊。”
慕晨看着他。
铁牛被他看得发毛。
“我……我说错了吗？”
慕晨说：“它只是饿了。”
铁牛说：“饿？它要吃咱们！”
慕晨说：“妖兽吃人，和人吃肉，一样。”
铁牛愣住了。
他看看慕晨，又看看黑甲熊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慕晨。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落走过来。
她站在慕晨旁边，没有说话。
但她看他的眼神，有一点变化。
剑灵从剑里飘出来，落在他肩膀上。
“主人，你刚才那一剑，好厉害。”
慕晨说：“还行。”
剑灵说：“什么还行？你之前还打不过它，后来就能打过了。”
慕晨说：“想起来了。”
剑灵说：“想起来了？想起什么？”
慕晨说：“太虚诀里有一招，破甲。”
剑灵眼睛亮了。
“就是刚才那招？”
慕晨说：“嗯。”
剑灵说：“主人你太厉害了！”
慕晨没说话。
他看着黑甲熊消失的方向。
那条路上，有血迹。
一滴一滴的，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
他收回目光。
“走吧。”
老头说：“走？天快黑了，不找地方歇歇？”
慕晨说：“这儿血腥味太重。会引来别的妖兽。”
老头打了个哆嗦。
“对对对，快走快走。”
几个人加快脚步，离开那片地方。
走了一段，天彻底黑了。
他们找了个山洞，生起火，扎营。
老头坐在火堆边，还在念叨。
“你说那黑甲熊，能活下来吗？”
铁牛说：“应该能吧。它跑得挺快的。”
老头说：“它伤成那样，跑得快？”
铁牛说：“那也比死强。”
老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看着慕晨。
“你怎么想的？”
慕晨说：“什么？”
老头说：“放它走。”
慕晨说：“它怀崽了。”
老头说：“我知道。但它是妖兽。妖兽和人，是死敌。”
慕晨说：“那又怎样？”
老头愣住了。
慕晨说：“它只是饿了。”
老头张了张嘴。
他看着慕晨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云落坐在火堆另一边。
她看着慕晨。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它只是饿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扔在山脚下，又冷又饿。
那时候，如果有人能给她一口吃的，她可能就不会那么恨。
她低下头。
看着火堆。
火苗跳动着，像一个个生命。
慕晨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
剑灵飘在他旁边。
“主人，你心软了。”
慕晨说：“没有。”
剑灵说：“你就是心软了。”
慕晨没说话。
剑灵说：“不过这样挺好。”
慕晨睁开眼，看着她。
剑灵说：“心软的人，才有人情味。”
她飘到他面前，离他很近。
“主人，我喜欢你心软。”
慕晨看着她。
三秒后，他闭上眼睛。
“睡觉。”
剑灵笑了。
她飘回剑里。
山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堆噼啪的声音。
和远处风吹过山林的声音。
那天晚上，慕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头小黑熊，跟在一头大黑熊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
它们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走。
小黑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和他今天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老头在煮水，铁牛在收拾东西，云落站在洞口，看着外面。
他站起来，走出去。
站在洞口，看着远处。
山林很安静。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铺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想起那双眼睛。
他收回目光。
“走吧。”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山林，走上大路。
走了两天，终于看见逍遥宗的那座山。
老头激动得直跳。
“回来了！回来了！”
铁牛也跳。
“终于回来了！”
云落看着那座山，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脚步，快了一点。
慕晨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林，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头熊，带着它的孩子，还活着。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座破破烂烂的山门。
走进那片废墟。
走进那个有草棚、有荒草、有人等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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