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影使


灰狼谷的血腥味,三天了,依旧没有散去。

一场大雪,掩盖了大部分的丑陋,将焦黑的土地和凝固的血迹重新覆上了一层洁白。但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怎么也挥之不去。

活下来的人,没有时间悲伤。

他们忙着清理战场,辨认尸体,收敛同伴的遗骸。呼和图赢了,但灰狼部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每一个活着的族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这一日,谷口的气氛却有些不同。

巴图鲁、哈丹、术赤三位特勤,带着各自部落的残兵,早早地等候在谷外。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擦亮了弯刀,脸上的表情,是敬畏,是顺从,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人。

午时,当太阳升到最高处时,远方的雪原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由远及近,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恒定的、令人压抑的节奏。那是一个独自骑着一匹黑色瘦马的人,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帽兜长袍,将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下,看不清面容。

他来了。

大祭司的使者。

巴图鲁三人立刻翻身下马,匍匐在地,以草原最隆重的礼节,迎接这位来自圣山的贵客。

呼和图和孛日也从谷内迎了出来。老狼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威严,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对这股神秘力量的本能忌惮。

那黑袍使者在众人面前勒住马,他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仿佛没有焦点,扫过每一个人,却又好像谁都没有看。

“大祭死有谕。”

使者的声音,空洞,平直,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

“赤那倒行逆施,违背长生天旨意,擅起刀兵,残害同族。其败亡,乃是长生天对他的惩罚。”

这句话一出,巴图鲁几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在给灰狼谷之战定性。呼和图是正义的,赤那是邪恶的。他们这些“从犯”,也就有了活路。

“然,草原不可一日无主。呼和图特勤,勇武过人,深得民心,当为新一任大特勤,统领诸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所有人都猜到了这个结果,但由大祭司的使者亲口说出,意义截然不同。这代表着呼和图的地位,得到了长生天的认可,是名正言顺的草原之主。

“大特勤威武!”

“恭贺大特勤!”

巴图鲁反应最快,立刻高声呼喊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哈丹和术赤也连忙跟着附和。

呼和图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对着使者躬身行礼:“呼和图,谢大祭司恩典。”

孛日站在父亲身后,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喜悦。父亲一生的夙愿,终于达成了。

使者对周围的欢呼置若罔闻,他只是盯着呼和图,用那毫无波澜的声音继续说道:“呼和图,大祭司有密令,需单独传达于你。”

呼和图心中一凛,但不敢违逆,立刻恭敬地应道:“请使者随我来。”

他将使者请进了谷内最大的一顶营帐,并遣散了所有护卫。

营帐内,光线昏暗。

呼和图为使者倒了一碗马奶酒,双手奉上。

使者没有接,甚至没有摘下帽兜。

“呼和图。”使者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愈发诡异,“你坐上大特勤的位子,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呼和图愣了一下,随即沉声道:“休养生息。这一战,草原流的血太多了,必须让牧民们安稳过几个冬天,恢复元气。”

这是他的心里话,也是最稳妥的回答。

“错。”

使者吐出了一个字。

“错?”呼和图不解。

“大错特错。”使者缓缓转向他,帽兜的阴影下,仿佛有两点红光在闪烁,“草原之所以贫瘠,牧民之所以挨饿,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南边那群窃取了我们土地和财富的肥猪!”

“大乾人?”

“每一次寒灾,我们的牛羊冻死,我们的孩子饿死,而他们,却躲在温暖的城墙里,吃着白米饭,穿着丝绸衣!凭什么?”使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那本该是我们的!他们的土地,他们的粮食,他们的女人,都该是我们的!”

呼和图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使者话中的疯狂。

“使者大人的意思是……”

“战争。”使者一字一顿地说,“大祭司的命令,整合所有部落,在一个月内,起兵南下,踏平靖北城,将战火,烧遍整个大乾北境!”

“什么?!”呼和图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可能!草原刚刚经历内战,元气大伤,此时南下,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能拿整个草原的未来去赌!这个命令,我不能接!”

他是一只老狐狸,不是一个疯子。他比谁都清楚,现在开战,就是死路一条。

“你,敢违抗大祭司?”

使者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下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从他那黑色的袍子下,猛然爆发!

那不是真气,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邪异的力量。呼和图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营帐仿佛都消失了,自己坠入了一片冰冷的星空。无数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无数疯狂的呓语在他耳边响起。

“杀……杀光他们……”

“血……我需要更多的血……”

“都是他们的错……抢回来……把一切都抢回来……”

呼和-图的理智,在这股力量的侵蚀下,如同被潮水淹没的沙堡,迅速崩溃。他眼中的精明和冷静,被一种狂热的、偏执的怨恨所取代。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要在草原上受苦,而那些南蛮子却能安享富贵?

若非大乾,草原的百姓怎么会过得这么惨!

杀!

杀光他们!抢光他们!

呼和图的呼吸变得粗重,双眼布满了血丝。他看着眼前的使者,那不再是一个诡异的黑袍人,而是一位指引他走向光明的神祇。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大祭司……是对的。”

使者袍下的气息,缓缓收敛。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已经彻底改变的老人,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

营帐外。

林玄站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远远地看着那顶安静的帐篷。

“神神叨叨的,肯定没好事。”白莲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你不好奇里面在说什么?”林玄问。

“有什么好好奇的。”白莲撇了撇嘴,吐掉草茎,“无非就是一手萝卜,一手大棒。先给你个甜头,再让你去卖命。升平教里,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

她顿了顿,桃花眼眯了起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玄:“不过,我倒是更好奇,等会儿呼和图那老家伙出来,要是说出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你会怎么办?”

林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顶帐篷的门口,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许久,帐篷的帘子被掀开。

呼和图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亢奋,眼神狂热得像是在燃烧。

林玄的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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