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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破浪者


哈瓦那,海滨大道。

卡洛斯·佩雷斯把钓线甩进加勒比海,等了四十分钟,没有鱼咬钩。

他不在乎鱼。

他在乎的是海平线那一边。

二十二公里外,佛罗里达海峡的蔚蓝尽头,美国海岸警卫队的白色巡逻艇像鲨鱼背鳍,日复一日地划着同样的航迹。

四十二年前,卡洛斯七岁。

父亲带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指着同样的方向,说:“那边是美国,他们不让我们的船过去。”

现在,卡洛斯四十九岁,依然站在这里。

父亲早已去世。

他的船依然过不去。

古巴,正处于“特殊时期”最绝望的尾声。

1991年苏联解体,每年四十亿美元的经互会补贴一夜归零。

石油进口减少85%,蔗糖出口市场崩溃,全国发电量下降三分之二。

哈瓦那街头,1970年代的老爷车仍在行驶,因为没有石油,许多车改用煤油和粗柴油的混合燃料,引擎盖上永远覆着一层黏腻的黑烟。

每户每月配给:大米六斤,食油一斤,洗衣皂两块,鸡蛋十五个。

这是定量。

能不能按时领到,看运气。

卡洛斯是哈瓦那大学的美国史教授,月薪相当于十七美元。

他每月花十五美元在黑市买一只鸡,给十一岁的女儿补充蛋白质。

妻子三年前随难民船偷渡佛罗里达,如今在迈阿密的小餐馆当洗碗工,每月寄回两百美元。

卡洛斯没有责备妻子。

他也没有申请去美国。

他只是每天黄昏来钓鱼,然后回家备课,日复一日。

7月22日,黄昏。

卡洛斯的钓线依然空着。

海平线上,白色鲨鱼鳍的航迹突然紊乱,像被什么惊扰的蚁群。

然后他看见了。

七艘灰色舰艇,以战斗队形穿越佛罗里达海峡中线。

舰艏劈开墨西哥湾流,白色航迹笔直,像刀子切开凝固的黄油。

它们没有悬挂星条旗。

卡洛斯放下钓竿,眯起眼睛。

夕阳下,舰艉的旗帜是一圈麦穗环绕的蓝色星球,南方共同体的旗徽。

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二十五分钟后,哈瓦那港务局的值班电话响起。

对方用西班牙语说,带有明显的加勒比口音:

“这里是南方共同体第一护航舰队。”

“我舰洞庭山号请求进入哈瓦那港进行友好访问。”

“我方有向古巴人民共和国政府转交的重要外交文书。”

值班员的手在颤抖。

上一次有外国军舰主动申请进入哈瓦那港,是1979年苏联“基辅”号航空母舰。

那艘航母早已在黑海锈蚀。

而此刻,七艘灰色舰艇正穿越美国海岸警卫队从未允许任何非美舰船通行的“巡逻区”,以十二节航速逼近古巴领海线。

值班员接通了国防部的专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允许进港,礼炮二十一响。”

……

7月23日,凌晨,华盛顿。

白宫战情室的灯彻夜未熄。

中央情报局拉美部的分析师把卫星照片钉满整面墙。

照片上,七艘南方共同体海军舰艇正停泊在哈瓦那港商业泊位。

舰炮罩着炮衣,导弹垂直发射系统盖板紧闭,甲板上没有人,只有几台集装箱装卸桥吊在夜灯下缓缓转动。

“他们想干什么?”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声音干涩。

没有人回答。

“有宣战书吗?有最后通牒吗?他们有没有要求古巴驱逐我们关塔那摩基地的海军?”

“没有。”国务卿说,“他们递交了一份《贸易与合作协议》。”

他把文件推过桌面。

标题:《古巴共和国与南方经济共同体关于建立正式伙伴关系的框架协定》。

条款目录:关税减让,投资保护,技术合作,人员往来,货币结算,基础设施,能源开发,教育交流。

没有任何军事条款。

没有要求驱逐美军。

没有提及关塔那摩基地。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把文件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隐藏条款。

“这他妈是贸易协定?”

国务卿点头。

“还有第二份。”他推过另一份文件。

《古巴共和国政府与南方共同体发展银行关于经济恢复与现代化第一期项目贷款协议》。

金额:十三亿南元。

用途:修缮马列尔港集装箱码头,升级哈瓦那—圣地亚哥铁路线,援建三个蔗渣发电厂,建设覆盖全岛的太阳能微电网。

年利率:2.7%。

还款期:二十年。

贷款抵押:古巴在未来十五年内向共同体成员国出口的镍,药品,生物制品的应收账款。

会议室死寂了三十秒。

中央情报局长合上文件,声音很低:“他们把古巴当成了,正常国家。”

没有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那四十七页贸易协定和十三亿美元贷款协议的潜台词:正常国家不需要被封锁。

正常国家可以自主选择贸易伙伴。

正常国家有权让军舰停靠自己的港口,只要那艘军舰没有打开火控雷达。

美国过去三十七年对古巴做的一切,禁运,封锁,赫尔姆斯—伯顿法,古巴调整法,都建立在同一个预设之上:古巴不是一个正常国家。

古巴是美国冷战胜利后遗留在自家后院的一枚哑弹,何时拆除,怎样拆除,由华盛顿说了算。

现在,七艘灰色舰艇停泊在哈瓦那港。

舰上没有火控雷达开机。

但那个“预设”被四十七页贸易协定戳破了。

就像三十七年的封锁,其实只需要十三亿美元的发展贷款,就可以绕过去。

总统沉默了很久。

“我们有什么反制措施?”

国务卿摊手。

“我们可以扩大禁运清单,禁止任何含古巴镍成分的产品进入美国市场。”

“但古巴的镍主要出口欧洲和东亚,那项制裁的实际效果接近于零。”

“我们可以制裁参与古巴项目的共同体企业。”

“但共同体的企业在拉美有五百亿美元的资产布局。”

“制裁它们意味着与半个西半球打贸易战。”

“我们可以增兵关塔那摩。”国防部长说,“然后呢?他们不会进攻。他们不需要进攻。他们只需要在这里。”

他指着墙上的海图,佛罗里达海峡,哈瓦那港,以及那七艘灰色舰艇。

“只要他们停在那里,世界就会看到:原来美国的后院不是后院。”

“原来封锁不是不可打破的。”

“原来那片二十二公里宽的海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

7月25日,克林顿总统签署行政令,将针对古巴的《托里切利法》制裁范围扩大至任何“参与向古巴提供发展援助或投资超过一百万美元”的外国企业。

这是美国对古巴封锁三十七年来,第一次在制裁令中提及南方共同体。

这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集团发布制裁令,却不敢指名道姓。

行政令的正文里,“南方共同体”一词出现零次。

取而代之的是隐晦的限定短语:

“任何协助古巴共和国政府,从事损害美国国家安全利益,之经济活动的第三国实体”。

白宫记者追问:这个“第三国实体”指的是谁?

新闻发言人拒绝解释。

三个小时后,西贡。

南方共同体理事会以二十七票赞成,零票反对,批准《古巴共和国与南方经济共同体关于建立正式伙伴关系的框架协定》。

理事会决议附有一段话,后经南方共同体新闻司确认为龙怀安亲笔修改:

“单边封锁是21世纪不应存在的殖民遗物。”

“任何国家,无论大小贫富,都有权自主选择其发展道路,贸易伙伴与合作模式。”

“南方共同体以和平,自愿,互利为原则,愿为所有被封锁国家提供正常参与国际经贸活动的替代通道。”

“任何外部势力以国内法为借口,阻挠主权国家行使正当经济权利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的挑战。”

“对于此类挑战,南方共同体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成员国及合作伙伴合法权益的权利。”

“手段不设上限。”

“范围不受地理限制。”

“时效自任何侵害行为发生之日起计算。”

“我们不是在威胁。”

“我们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现实:”

“世界已经变了。”

……

8月,哈瓦那,十月十日区。

玛丽亚·冈萨雷斯看着那台白色冰箱,被两名穿工装的年轻人抬进厨房。

冰箱是九黎海鸥牌,双门,一百八十升,能效等级A+。

标签价格:四百二十南元。

她攒了三年。

丈夫在旅游部门当司机,每月有十五南元小费收入。

女儿在马列尔港集装箱码头扩建工地当电焊工,学徒期月薪一百二十南元。

她自己在家门口开小卖部,卖矿泉水,饼干,本地雪茄。

1996年以前,小卖部的进货渠道是黑市,矿泉水从巴哈马走私入境,饼干是委内瑞拉援助物资在军营后门转手流出。

1996年8月,第一批从南方共同体成员国合法进口的免税日用品运抵马列尔港。

价格比黑市低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货源稳定,不需要半夜去军营后门排队。

玛丽亚的小卖部在十月十日区第一批挂上了“共同体进口商品特许经销”的蓝色招牌。

三个月后,她攒够了冰箱的钱。

工人把冰箱插上电,压缩机开始运转,冷藏室灯亮。

玛丽亚伸出手,探向那一格空荡荡的,正在冷却的空间。

她四十七岁了。

这是她人生第一台冰箱。

她想起母亲。母亲一辈子在国营雪茄厂卷雪茄,四十二岁死于肾衰竭。

医生说是长期饮用不洁水导致的慢性感染。

家里没有冰箱,剩饭只能放到馊。

玛丽亚关上冰箱门。

她转身,从新冰格的制冰盒里取出一块透明的,正在融化的冰块,放进嘴里。

冰很冷,冷到牙根发酸。

她把那块冰含了很久。

……

9月,关塔那摩湾美军基地。

一等兵德文·琼斯站在瞭望塔上,望远镜对准铁丝网另一侧。

那边是古巴领土。

他刚满十九岁,来自俄亥俄州代顿市,高中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参军是因为征兵广告上说“见世界,学技能,为未来投资”。

他的未来正在铁丝网那边铺展。

三个月前,那边的山坡还是一片荒芜的牧草地。

几头瘦骨嶙峋的瘤牛在烈日下慢吞吞啃食,偶尔有个穿破汗衫的老人骑自行车经过,对美军岗楼视而不见。

现在,那边的山坡立起了六台风力发电机。

白色塔架,三叶片,总高度八十米,叶片在加勒比海信风里匀速旋转,像六朵缓慢绽放的机械花。

发电机底座铭文:南方共同体·九黎新能源。

关塔那摩湾西侧的古巴领土,距美军基地铁丝网不足三公里的地方,通电了。

这是古巴东部电网“太阳能—风能微电网”示范项目的第一期。

南方共同体投资银行提供无偿援助资金八百万美元,安装风力发电机六台,光伏阵列五千四百块,储能系统七点二兆瓦时。

受益人口:周边十七个村庄,约三万四千名古巴平民。

通电那天,关塔那摩省省长剪彩,没有邀请美军代表。

美军基地指挥官发去贺函,以“邻邦”称呼古巴方面。

贺函没有被退回,也没有被回复。

指挥官对德文说:这是正常的外交礼仪,不代表任何政策变化。

德文点头。

但他注意到,从那以后,基地每周采购新鲜蔬菜和水果的渠道变了,以前是从佛罗里达空运,每周两次,价格是迈阿密零售价的四倍。

现在是从关塔那摩镇上的农贸市场采购,由基地后勤部门统一办理通关手续,价格比空运低百分之六十,而且当天采摘,当天上桌。

德文不知道这算不算“政策变化”。

但他知道,沙拉里的西红柿有番茄味了。

……

11月,哈瓦那,拉丁美洲医学院。

埃内斯托·费尔南德斯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第一次以医生身份走进诊室。

他的病人是一个来自海地北部海地角的七岁女孩,营养不良,慢性腹泻,皮肤真菌感染。

女孩的父亲是甘蔗种植园的日结工,母亲三年前死于霍乱。

埃内斯托开出处方:口服补液盐,抗真菌软膏,维生素补充剂,高蛋白营养粉。

这些药物和营养品不是古巴生产的。

古巴虽有世界一流的生物技术产业,但美国的封锁禁止古巴进口生产营养补充剂所需的某些维生素原料。

它们是南方共同体人道主义援助物资,经哈瓦那港转运,送往拉丁美洲医学院附属医院。

埃内斯托是古巴人,三十一岁。

1991年苏联解体时,他刚考入哈瓦那大学医学院。

那是“特殊时期”最绝望的年份:全校停电,实验室停摆,教授们靠从农场带回的木薯和红薯补充口粮。

他差点退学。

1996年,他以全系第三名的成绩毕业,被分配至拉丁美洲医学院。

这是古巴革命后最骄傲的国际主义项目:为拉美,加勒比,非洲贫困国家的学生提供全额奖学金,毕业后回到原籍从事基层医疗服务。

埃内斯托的老师告诉他:三十年来,这所学校为全世界培养了超过两万八千名医生。

埃内斯托问:美国封锁,我们如何养活这两万八千人?

老师说:靠古巴人民的牺牲。

也靠那些不愿意让世界只剩一种声音的朋友。

8月,南方共同体与古巴卫生部签署《医疗合作与药品本地化生产框架协议》。

共同体向古巴转让八项基本药物(抗生素,抗疟疾药,儿童退烧药)的原料药生产技术。

共同体投资银行提供贷款两千三百万南元,用于翻修哈瓦那生物技术园区的三座原料药车间。

共同体成员国承诺,未来十年从古巴采购不少于五亿南元的药品和生物制品。

这是美国封锁古巴三十七年来,古巴医疗产业获得的最大一笔外国投资。

埃内斯托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诊室里的补液盐从不断供,维生素从不断供,那只七岁海地女孩的皮肤真菌感染在一个疗程内明显好转。

女孩出院那天,她的父亲,那个甘蔗园日结工,蹲在医院门口,用海地克里奥尔语和蹩脚的西班牙语混合着,不断重复一句话。

翻译告诉埃内斯托:“他说,在古巴,有人把他女儿当人。”

埃内斯托摘下听诊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1991年那个饥饿的冬天。

想起差点退学时,教授对他说的话:“埃内斯托,当医生不是为了过好日子。”

“是为了让那些没过上好日子的人,有机会活下去。”

他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窗户。

加勒比海的咸风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热带温暖。

窗外,哈瓦那老城的轮廓依然破旧,许多建筑的墙皮剥落,露出三十年前的砖坯。

但港口那边,七艘灰色舰艇的轮廓依然清晰。

它们还没有离开。

……

哈瓦那,古巴外贸部。

部长里卡多·卡布里萨斯坐在办公桌前,面对一摞厚度超过四十厘米的文件。

这是南方共同体与古巴框架协议项下的首批落地项目清单。

他不是没见过外国投资协议。

苏联时期,他负责对接经互会项目,每年过手的卢布贷款数以亿计。

苏联援助是慷慨的,石油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糖收购价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重型机械和军用装备半卖半送。

但苏联援助也是“异化”的。

卡布里萨斯在1989年访问莫斯科时,一位苏联计划委员会官员醉后对他说:

“卡布里萨斯同志,你们古巴人知不知道,我们卖给你们的石油,其实是我们从西伯利亚用四十年老管道输送来的成本价?你们卖给我们的糖,我们在黑海精炼后转手出口,赚的外汇足够买两倍石油?”

卡布里萨斯知道。

他知道古巴经济对苏联的依赖,已远超殖民时代西班牙对古巴的盘剥,至少西班牙人还允许古巴人自己定价烟草。

苏联解体后,依赖戛然而止。

古巴用了五年时间,把单位GDP能耗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二。

没有苏联石油,就用人力替代机械,用畜力替代石油,用一切可能的方法活下去。

现在,卡布里萨斯面对的不是“援助”。

是贸易。

清单第一条:

马列尔港集装箱码头特许经营权合资项目,共同体投资方:南方港口集团(持股49%)

古巴合作方:古巴港务局(持股51%)

投资总额:2.7亿南元

期限:30年

清单第二十三条:

哈瓦那—圣地亚哥铁路复线项目

共同体承建方:九黎中铁(持股40%),巴西奥德布雷赫特(持股30%)

古巴合作方:古巴铁路联盟(持股30%)

投资总额:4.2亿南元

运营期:25年

清单第七十一条:

古巴生物技术园区原料药车间交钥匙工程

共同体承建方:九黎医药工程公司

古巴合作方:古巴基因工程与生物技术中心

合同金额:2300万南元

卡布里萨斯翻到最后一页。

他停住了。

那是古巴的出口清单。

镍:年供应量2.2万吨(约占古巴年产量的40%),价格参照伦敦金属交易所现货价,无折扣,无补贴,无“社会主义兄弟价”。

药品:年供应额不低于5000万南元,品种及价格由双方企业年度商业谈判确定。

蔗糖:年供应量40万吨,价格参照纽约11号原糖期货结算价。

朗姆酒:南方共同体酒类进口商承诺,未来五年年均采购量不低于150万箱。

雪茄:双方正在谈判原产地标识保护协议。

没有任何赠予。

没有任何低于市场价的优惠。

也没有任何高于市场价的溢价。

卡布里萨斯慢慢合上文件夹。

他想起三十四年前,1963年,他作为年轻外贸官员随代表团访苏,签署第一份苏古贸易协定。

协定签字后,苏联外贸部长拍拍他的肩膀,用带着伏特加气息的口吻说:

“同志,欢迎来到社会主义国际分工。”

现在,没有人拍他的肩膀。

只有那份长达四十厘米的清单。

镍换港口特许经营权。

药品换铁路改造技术。

蔗糖换太阳能电池板。

这不是援助。这是贸易。

但贸易比援助持久。

因为援助可以一夜停止,贸易一旦流动起来,切断它需要支付的代价,失业,违约,供应链中断,会让任何试图切断它的人犹豫。

卡布里萨斯站起来,走到窗前。

马列尔港方向,两台红色的集装箱桥吊正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那是南方港口集团安装的第一批设备,起吊能力六十五吨,每年可以为马列尔港增加三十万标箱的吞吐能力。

他想起1963年那位苏联外贸部长的“社会主义国际分工”。

也许,那也是一种分工。

但那种分工,古巴是被分工的一方。

现在,这份四十厘米厚的清单,是古巴自己谈成的分工。

卡布里萨斯没有流泪。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红色桥吊转完最后一圈,暮色沉入加勒比海。

然后他转身,在文件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

3月,关塔那摩美军基地。

德文·琼斯即将退役。

他的合同期三年,再过四十五天就可以回俄亥俄老家。

家乡的朋友在脸书上晒社区大学录取通知书,晒女朋友,晒新买的二手皮卡。

德文没有女朋友,没有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没有皮卡。

他只有三年加勒比海阳光晒出的深色皮肤,和每月存下的六百美元津贴。

他不知道自己回代顿能干什么。

也许进沃尔玛当理货员。

也许申请社区大学的电气工程专科,他这三年在基地自修了电路原理,还自学了一些PLC编程,因为那六台白色风机的维修手册里全是这类词。

退役前最后一周,德文申请了一次“特殊外出”。

不是去关塔那摩镇上采购。

是去风力发电场。

他通过基地的社区联络官,向古巴方面提交了参观申请。

古巴人三天后回复:允许参观,需由基地正式出具身份证明,并有古巴能源部人员陪同。

德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出这种申请。

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些白色机器运转时,叶片搅动的气流会不会比瞭望塔上感觉到的更真实。

3月17日,德文穿过关塔那摩基地西侧的铁丝网门。

这是他三年驻守生涯中,第一次踏上铁丝网另一侧的土地。

风力发电机基座下的阴影很凉爽。

他伸出手,触摸塔架表面。白色油漆光滑,没有锈迹,铭牌边角锋利,才运行五个月,连海风的盐蚀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

陪同的古巴能源部工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深蓝色工装,说英语时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

“你是第一个申请来参观的美国军人。”她说。

德文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知道这台风机的控制系统是哪国产的吗?”工程师问。

德文摇头。

“九黎,远程监控终端在西贡,数据每五秒刷新一次,我们关塔那摩本地操作员只能读取数据,不能修改参数。”

她停顿。

“但如果西贡切断通讯,本地操作模式会自动激活。设计上预留了百分之百的自主运维能力。”

德文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这不是援助。这是买卖。

买方有权知道怎么修。

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上。

风机运转的低频嗡鸣透过混凝土基座传导进土壤,他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稳定的震动。

每转一圈,产生一点五度电。

每产生一度电,就有几只光伏板,几台冰箱,几袋补液盐,不需要穿越那二十二公里被巡逻艇切割的海峡。

德文站起来。

“谢谢。”他说。

工程师点点头,没有问他“谢什么”。

三十分钟后,德文走回铁丝网门。

门卫查验他的证件,放行。

他回到基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月后,德文·琼斯退役。

他没有回俄亥俄。

他申请了迈阿密戴德学院的电气工程技术专业,用三年存下的津贴付了第一年学费。

他的毕业论文题目后来发表在《加勒比可持续能源期刊》

《关塔那摩湾区域风电资源评估及电网并网方案研究》

论文扉页的致谢栏,德文写道:

“感谢古巴能源部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工程师的技术指导,以及,那六台让我第一次理解‘未来’模样的风力发电机。”

……

5月1日,哈瓦那,革命广场。

八十万人聚集在这里。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崭新的雕塑

是一艘不锈钢铸造的古代商船,帆樯高耸,船舷刻着明代航海家郑和的船队标志,桅杆顶飘扬着南方共同体的蓝色星球旗。

雕塑基座镌刻着三行西班牙语:

1492年,有人从东方来,把我们叫做印度人。

1898年,有人从北方来,把我们叫做保护国。

1994年,有人从东方来,问我们:你们想叫什么?

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在每一个古巴人心里。

卡洛斯·佩雷斯,站在人群边缘。

他的妻子从迈阿密回来了。

移民官检查她的古巴护照,微笑,盖章,说:“欢迎回家。”

妻子没有哭。

她只是在行李提取厅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墙上的巨幅海报:

“古巴——南方经济共同体正式成员国”。

蓝色星球旗与古巴三色旗并列,高度相等,尊严相等。

卡洛斯走过去,握住妻子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走出机场,坐上那辆1996年产的九黎“长城”牌出租车,驶向十月十日区那栋拥有冰箱的房子。

5月1日,古巴正式成为南方经济共同体第四十八个成员国。

当天,华盛顿国务院的新闻发言人用四十七秒念完一份两段话的声明,不接受任何提问。

当天,联合国大会以一百四十三票赞成,两票反对,二十三票弃权通过决议,呼吁美国解除对古巴的经济,商业和金融封锁。

反对票:美国,鱿鱼。

这是美国在联大关于古巴封锁问题的投票中,第一次仅获得一票支持。

当天,西贡。

龙怀安没有发表讲话。

他只批转了一份备忘录给南方共同体发展评估署,附手写批注:

下次,不要等被封锁的国家来求援。

去找那些还没有被封锁,但已经听到风声的国家。

告诉他们:贸易通道是通的。

门一直开着。

只需要他们自己迈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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