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若曦生二胎
康熙四十九年的朝堂,像一口烧着文火的大鼎,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持续翻滚着炙热而危险的暗流。
太子胤礽的储位看似因复立而重归稳固,毓庆宫前也重新有了往来请示的官员身影。但乾清宫与毓庆宫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并未因一纸诏书而弥合。康熙皇帝对太子的警惕与审视,比废立之前更加细致入微;而太子经历此番大起大落,心性愈发难以捉摸,行事在看似收敛的表象下,时常流露出一种更深的不安与乖张。东宫属官们的活动并未停止,反而在更为隐蔽的层面展开,拉拢、试探、经营,无休无止。
这位统治帝国近五十年的老人,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目光锐利地逡巡在儿子们之间。他既要防止太子再度行差踏错,动摇国本;更要警惕其他皇子借机坐大,形成足以威胁储君乃至皇权的新势力。朝堂上,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该年春天伊始,康熙便频频离京。四月巡幸塞外,七月驻跸热河,八月举行木兰秋狝……每一次出巡,随驾的皇子名单都经过精心考量。太子胤礽、皇四子胤禛、皇八子胤禩、皇十五子胤禑等常在其列。这既是向蒙古诸部及天下臣民展示皇家父子和睦、皇子贤能,更是康熙将儿子们置于自己眼皮底下,近距离考察其言行、心性、乃至与随行大臣互动细节的绝佳机会。
塞外的蓝天草原与猎场的骏马弓矢,成了另一处无声的角力场。
秋狝大营,黄幄之外。康熙一身戎装,端坐于高台之上,看着台下儿孙及蒙古王公子弟们比试骑射。十四阿哥胤禵箭无虚发,一连三箭皆中红心,赢得满场喝彩,他年轻的面庞因兴奋而发光,下意识地看向御座方向。康熙含笑点头,目光却掠过他,扫向不远处安静侍立的四阿哥胤禛。胤禛也参加了比试,成绩中规中矩,既不突出也不垫底,射毕便退回原位,面色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一项寻常差事。
另一边,八阿哥胤禩正与几位随驾的部院大臣低声交谈,他笑容温雅,言辞恳切,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康熙知道,那些大臣中,至少有两人的门生故旧,近来与八贝勒府走动颇为频繁。老八……康熙抿了口茶,掩去眼中一丝冷意。自年初复爵以来,这位“八贤王”看似闭门读书、深居简出,实则何尝有一日真正放弃?联络朝臣、巩固“八爷党”势力的动作,只不过从明面转入了地下,变得更加隐秘,却也更加坚定。这次随驾,他待人接物越发谦和圆融,在蒙古王公中也颇得好评,这份收买人心的本事,倒真是其长项。
至于老四……康熙的视线再次落回胤禛身上。这个儿子,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这次还带了胤祥,胤祥,虽无爵位,但此次亦被特许随驾散心。老四在木兰秋狝这等展示勇武、结交外藩的机会,他也只是点到即止,大部分时间要么安静侍驾,要么与十三阿哥胤祥在一处,要么就是独自翻阅随身带来的案牍文书。前几日,他还递了份关于直隶几个州县秋粮预征弊端的条陈上来,数据详实,建议具体,一看便是下过功夫的。康熙当时批了个“知道了”,心中却记了一笔。这个儿子,似乎真的志不在这些虚名浮利,只专注于那些繁难具体的政务。他想起暗卫的一些回报,老四门下那个叫年羹尧的汉军旗门人,外放后颇有政声;还有步军统领佟佳·隆科多,似乎也与老四府上有些往来,但他们算得上是有亲,毕竟佟佳氏抚养过胤禛,不算密切,但存在。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的铺垫?康熙不予深究,至少目前,老四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务实、本分、可用之才的模样,这让他稍感安心。
朝堂之上,因皇帝频繁出巡,太子监国理政的机会增多,但重要奏折仍需快马递送行在由康熙决断。太子党与八爷党之间的暗斗,在章程程序、官员考绩、钱粮调度等具体事务中时有体现,双方互有攻守,局面微妙。敦郡王胤䄉的立场则有些特别。他人在兵部,与十四弟胤禵的争执几乎成了日常,但凡十四有过于激进或明显针对四哥的提议,他总会粗声粗气地顶回去,有时甚至不顾场合,让十四下不来台。但在其他事务上,尤其是涉及八哥一系与太子一系的争斗,他一概装聋作哑,要么借口“不懂”,要么直接说“皇阿玛自有圣断”,摆明了不掺和。
这种近乎“莽直”的划清界限,反倒让他在波涛暗涌的朝局中显得格外醒目,也少了许多麻烦。朝中官员心知肚明,如今几位年长皇子各有阵营:太子党、八爷党、还有看似孤身实则不容小觑的四爷。依附、站队者甚众,形成一张张错综复杂、心照不宣的关系网。康熙对此岂能不知?他选择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加以敲打。
该年夏秋,康熙借由几起地方贪腐案件,尤其是工部侍郎希福纳等人勾结侵吞户部银两案,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吏治整肃。希福纳等人被严惩,抄家流放,牵连一批中低级官员。此案本身与皇子党争并无直接关联,但康熙在处置时,多次申饬“结党营私、盘踞害民”,其警示意味,朝中嗅觉灵敏者自然心领神会。一时间,各府门前的车马似乎都稀疏了些,往来密函也谨慎了许多。
康熙对太子党羽过于活跃的迹象已有察觉,但他并未立即采取激烈手段。或许是在等待,或许是在权衡,又或许,他只是想让这场“磨砺”持续得更久一些,看看他寄予厚望又屡屡失望的太子,以及那些跃跃欲试的儿子们,最终会走向何方。
总体而言,康熙四十九年,在史官笔下或许只是寻常一年,但在权力中枢的参与者感受中,却是暗流奔涌、蓄势待发的一年。各方势力都在谨慎地调整步伐,积累力量,等待着下一个可能改变格局的时机。
紫禁城的秋风渐起,吹黄了树叶时,敦郡王府内,另一种期待与忙碌正在升温。
若曦的产期在九月初。有了生弘晞的经验,加之这大半年府里上下悉心照料,她自觉身体比怀头胎时更康健些,心情也更为平稳安宁。朝堂的风雨被十爷挡在府门外,她只需安心养胎,逗弄日渐聪慧的弘晞,偶尔与福晋说说闲话,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九月初六这日清晨,若曦正由丫鬟伺候着用早膳,忽然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熟悉而规律的紧缩感,与之前偶尔的假性宫缩不同。她放下银筷,定了定神,对身旁最得力的嬷嬷平静道:“嬷嬷,我怕是快要生了。去准备吧,按之前定好的来。”
嬷嬷眼神一凛,却不见慌乱,沉稳应道:“侧福晋放心。” 随即转身,一连串指令清晰地下达出去:通知福晋,禀报前院王爷,请稳婆即刻到产房候着,烧热水,备参汤,检查一应器物……府中早已演练数遍,此刻虽忙,却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十福晋正在查看弘暄的冬衣料子,闻报立刻放下手中事务,扶着丫鬟的手便往听雨轩来。她如今有了嫡子,心满意足,气度愈发从容宽和,对若曦这一胎也是真心关怀。
“妹妹感觉如何?”十福晋进门,见若曦已换好宽松的产袍,靠在榻上蓄力,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还好,刚有动静,阵痛还不密。”若曦微笑,额头已见细微汗珠,“劳福晋挂心。”
“说这些见外的话。”十福晋仔细看她脸色,转头吩咐,“参汤先温着,等会儿再用。屋里地龙烧暖些,但窗户要留缝透气。无关人等都出去,别吵着侧福晋。” 她坐镇在此,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前院书房,胤䄉正对着兵部一份关于陕西绿营秋操的文书皱眉,盘算着哪里又可以挑挑十四弟的刺。管家急匆匆进来禀报:“爷,听雨轩来报,侧福晋发动了!”
胤䄉“腾”地站起,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边走边问:“稳婆到了吗?太医请了没?福晋过去没有?”
“都按规矩备着了,福晋已过去坐镇。”
“好,好!”胤䄉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到了听雨轩外,他被嬷嬷们拦下:“爷,产房血气重,您在外间候着便是,福晋在里面呢。”
胤䄉知道规矩,只得在外间焦躁地踱步,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心揪得紧紧的。比起福晋生弘暄时,他此刻的担忧似乎更甚——大约是因与若曦感情更深,牵挂更重。虽说若曦这是生第二次,但是妇人生产都是走鬼门关,他仍然忍不住担忧。
产房内,一切有条不紊。稳婆是经验最丰富的,丫鬟们屏息静气,递送物品轻快无声。十福晋坐在稍远些的椅子里,目光沉静地关注着一切,不时给若曦一个鼓励的眼神。
若曦咬着软木,随着稳婆的指引调整呼吸,用力。疼痛一波波袭来,但神智异常清醒。她想起生弘晞时的惶恐与无助,想起姐姐若兰……不,她不能沉湎于悲伤。她现在是敦郡王的侧福晋,是弘晞的额娘,即将是另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有家,有依靠,有关心她的福晋和疼惜她的丈夫。这个认知给予她莫大的力量。
时间在汗水和忍耐中流逝。出乎众人意料,这一胎生得格外顺利。阵痛加剧后不到两个时辰,就在午时刚过不久,一声响亮的婴啼冲破了一切紧张。
“生了!生了!恭喜侧福晋,是位小阿哥!”稳婆欢喜的声音传来。
外间的胤䄉猛地顿住脚步,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喜色漫上眉梢:“阿哥?又是个阿哥?好!好!”
里面,疲惫已极的若曦听到“阿哥”二字,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这个时代,男孩子好,这个时代女人太难了,轻声问:“孩子……可好?”
“好极了!哭声多响亮!”稳婆将清洗包裹好的婴儿抱到她眼前。小小的人儿,皮肤还红皱着,但手脚有力,闭着眼张着嘴嘹亮地哭着,健康无比。
十福晋也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孩子,笑着对若曦道:“妹妹辛苦了!看这孩子,多有精神头,是个康健的。你快歇着。”
若曦点点头,心头大石落地,沉沉的倦意涌上,在嬷嬷的伺候下喝了点参汤,便昏昏睡去。
等她再醒来,已是傍晚。屋内点了灯,暖融融的,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乳香。胤䄉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见她睁眼,忙凑近:“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若曦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爷……孩子呢?”
“奶娘刚喂过,睡了。”胤䄉眼神明亮,满是喜悦,“曦儿,你又给爷生了个儿子!咱们弘晞又有弟弟了!”
正说着,门帘被轻轻掀起,一个穿着宝蓝色小袄的身影钻了进来,是弘晞。他四岁了,懂事不少,被教养嬷嬷领着,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先给阿玛和额娘规矩行礼,然后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床边那个小小的摇车。
“晞儿,来看弟弟。”若曦柔声唤他。
弘晞走过去,踮着脚,趴在摇车边仔细看里面那个闭眼睡觉的“小肉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回头对若曦说:“额娘,弟弟还挺好看的。”
童言稚语让胤䄉和若曦都笑了。胤䄉故意问:“哦?那晞儿是哥哥了,以后要怎么做呀?”
弘晞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地说:“晞儿是哥哥,要教弟弟认字、骑马!弟弟要乖,听话,不然……”他想了想,学着嬷嬷吓唬他的样子,举起小手比划了一下,“不然等他长大了,就打屁股!”
“哈哈哈!”胤䄉被儿子逗得大笑,一把将他抱起来,“好!晞儿真是好哥哥!不过现在弟弟还小,只会吃和睡,晞儿要耐心等等。”
若曦也含笑看着,心中充满暖意。胤䄉将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温声道:“你这次生得快,但也伤了元气,务必要好好坐月子,把身子养回来。如今已是秋天,正好坐月子,不冷不热。弘晞这孩子……”他看了看怀里好奇张望的儿子,“这一个月,就让他先搬到福晋院子里住着,由福晋看顾,也免得他吵闹,影响你休息。你看可好?”
若曦知他是为自己着想,且福晋对弘晞向来疼爱,教养也精心,便点头应允:“妾身听爷的安排。只是又要辛苦福晋了。”
“福晋方才还来看过你,见你睡着没让叫醒。她说让你安心休养,弘晞和暄儿她都会照料好。”胤䄉宽慰道。
果然,次日十福晋便亲自过来,带了些上等的燕窝、阿胶等补品。她先细细问了若曦身体感觉,看了新生的孩子,笑着夸赞一番,然后对若曦道:“妹妹只管放心将养。弘晞那边,我已让人将他平日惯用的东西都搬去我那儿了,乳母、嬷嬷也跟过去。白日让他和暄儿一处玩耍,我会亲自督促他功课,绝不荒废。你呀,就趁着这一个月,好好补补身子,别落下病根。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告诉我。”
她语气真诚,安排周到,若曦感激道:“多谢福晋,总是让您操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十福晋拍拍她的手,又看了看摇车里酣睡的新生儿,轻声道,“孩子们都平安健康,就是咱们府里最大的福气。妹妹是有大福的。”
秋日的阳光透过明纸窗棂,柔和地洒进室内。屋外,朝廷的暗涌、权力的角逐仍在继续;屋内,新生儿均匀的呼吸、母亲疲惫而满足的睡颜、长兄好奇的注视、主母宽厚的关怀,交织成一幅温暖安宁的画卷。若曦知道,外面的风雨或许永不会停歇,但只要这方屋檐下的温暖与守望还在,她便有勇气和力量,面对一切未知的明天。这个在多事之秋平安降生的小生命,仿佛一个吉兆,预示着即使前路坎坷,生命与希望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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