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网鱼摸虾

雁鹅湖像块碧绿的翡翠嵌在村庄之间。外婆说，雁鹅湖历来有个传说，说是湖里有“驼马”。但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还记得抗日自卫队的肖队长吧，传说他见过。

“你外公参加抗日自卫队第二年，有一天天快黑时，抗日自卫队一小队人被日军追至雁鹅湖。几人仓促跳上小木船，船桨划破湖面，身后日军枪声紧追不舍。“砰”的一声，队员李成龙肩头中枪，身体一歪坠入冰冷的湖水里。”

肖队长正要调转船头营救，却见湖中央窜出一头“驼马”。

这驼马有点像骆驼又有点像马，却又不是骆驼也不是马，说它像马吧，它有两座高耸的驼峰；说像骆驼吧，它生就一副矫健骨架，鬃毛如墨缎披散肩头，奔跑时，肌肉线条如浪涛起伏，长嘶一声穿裂旷野，尾梢甩出凌厉的弧线。

雁鹅湖历来传说里都叫它“驼马”。

它竟踏水奔来，俯身将昏迷的李成龙稳稳驼在背上。日军见状疯狂射击，“驼马”却似有神力，四蹄蹬水溅起水花，竟带着李成龙腾空而起，掠过湖面朝着湖中心的“月亮湾”岛飞去。

队员们趁机划向芦苇深处隐蔽，望着“驼马”驮着李成龙消失在山林暮色里，日军气急败坏地在湖边搜寻，最终一无所获。次日清晨，李成龙在岛上的树林中醒来，“驼马”早已不见踪影，肩头伤口被草药包扎完好。

后来有人问起李成龙“驼马”的事，他也说不清楚。

雁鹅湖里的传说真假难辨，但湖里的确藏着无尽的宝藏。银鳞闪闪的鱼虾是最常见的，一蹦就溅起水花，转眼又扎进水里。伏在草叶上的青蛙鼓着雪白的肚皮，喉囊一鼓一鼓地唱着，后腿猛地蹬起，便溅出一串晶莹的水珠。湖中心的老河蚌沉在青泥里，偶尔张开壳呼吸和摄食，蚌肉间藏着的珍珠，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光。

那时日子是真穷，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年到头盼着过年才能闻着点肉香。可咱傍着雁鹅湖，嘴就没太亏过，鱼虾是常客，肥美的青蛙肉更是难得的美味。那会儿部分地方虽有保护规矩，但全国性的禁令还没下来，江南省也没说法，湖边长辈都教我们辨认能吃的青蛙，癞蛤蟆是绝对不能吃的。

嘴馋的时候，大姑妈家的孝香表姐总第一个喊我。孝香生得五大三粗，继承了奶奶的好体格，扛起竹篙稳如泰山。她每次都背着个大彻子，那是用老竹篾编的箢箕，内侧绷着细密的渔网，接一根丈把长的竹篙柄，专用来捞浅滩的鱼虾螺蛳。二表姐孝美性情敦厚，揣着个葫芦瓢，那瓢磨得光溜溜的，舀水不洒一滴。我则拎着她家里的木水桶，桶沿都被磨出了包浆，跟着她俩往湖边走。

我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岸滩，那里水浅草密，鱼虾扎堆。换上胶鞋站在水岸边。孝香先蹲下身观察水面，看见有细小的涟漪扩散，立马握紧竹篙，像猫捉老鼠似的，悄悄把彻子顺着湖底插下去，竹篙顺着掌心滑，直到手攥住柄端的老竹节，猛地一使劲往上端！

“哗啦”一声，水花飞溅，彻子里的鱼虾在网兜里蹦跶，银闪闪的小鱼翻着肚皮。我和孝美立马围上去，孝美用葫芦瓢贴着网底一刮，半瓢鱼虾就“哗啦啦”倒进我递上的水桶里，偶尔有小泥鳅滑溜溜地蹦出来，孝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太阳西下时，有了大半桶鱼虾。彻上来的多是没经验的小鱼小虾，小鲫鱼尾巴摆得欢，泥鳅挤成一团，偶尔还有几只小螃蟹举着钳子装凶。大鱼都躲在深水区，咱们没那本事抓，可这点收获已足够让人心花怒放。

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时，我们扛着彻子往回走。水桶沉甸甸的，鱼虾在里面撞得“咚咚”响。到了姑妈家，表姐们总用蛇皮袋给我装一半，“要奶奶给你去整，”孝香拍着我的头说。我提着战利品往家跑，远远就喊“奶奶，有鱼吃啦”。

奶奶秀莲已五十多岁，还是和当初与爷爷在一起时那样有点木讷，这时她已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她经历了磨难重重的前半生，如今过上了安生日子，我爸跳出农门，给她争了光，儿女们也都还孝顺。她过得很平静，与世无争。

自我离开外婆上学后，我妈出门做事，是奶奶负责照顾我。她不会和我说很多话，从没有像别人家的奶奶那么“乖乖”、“宝宝”地叫过我，在我心里，她是木讷、混沌的，她不善于表达，但我知道，她很爱我。奶奶常年腰里系着一条粗布腰带，混沌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开始刷锅做饭。奶奶最拿手的也是唯一留在我记忆里的菜，就是巴掌肉。厚厚的，肥肥的，她在大锅里做饭时，习惯炒一锅切得很大一块块的夹肥夹精的猪肉，放在锅前的炖钵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虽然苍白没有颜色，但满屋都是肉香。我一边给灶里加柴，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巴掌肉，垂涎欲滴。等饭焖熟了，巴掌肉也炖好了，我和奶奶开始大快朵颐，奶奶也喜欢吃这种巴掌肉。奶奶始终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不喜不悲。

听到我的叫声，奶奶系着围裙迎出来，把鱼虾倒进木盆，倒点清水养着。她的手粗糙得很，挑出小杂鱼，收拾干净后下锅煎，油香飘得屋都是。

有时二舅家的表姐们去捞鱼也喊我，她们用的是渔网，撒下去再拉上来，网兜里的收获另是一番景象。不管跟谁去，我都乐此不疲，雁鹅湖的水，不仅养着鱼虾，更养着我满是乐趣的童年。

雁鹅湖的夏夜更是好玩，湖边刚收完早稻的田埂被晒了一天，踩上去还留着白日的余温。孝香和孝美、我们三人又出发了，去抓青蛙。那时我们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三人拿着仅有的一只手电，沿着雁鹅湖的岸边走，孝香拿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走得轻而慢，岸上水里到处都是蛙鸣。此起彼伏像只没指挥的乐队。偶尔会有萤火虫慢慢地飞来飞去。手电光照在草丛里，不时地就有一只青蛙被光罩住了，动弹不得。它静静地蹲在光斑里，瞪大双眼，好似在和我们对峙。一般都有拳头大小，墨绿的背皮上缀着深褐的斑点，后腿壮实。孝香就定在那里，人和光都不再动，示意孝美去抓。孝美蹑手蹑脚，轻轻靠近那蛙，轻轻蹲下身，手猛地向那蛙扣下去，“抓住了，”我欢叫起来打开竹篓盖子，孝美将那蛙放了进去，孝香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有回光斑落在一片浮在水面的荷叶上，竟惊起两只抱在一起的青蛙，嫩黄色的肚皮沾着水珠，孝香笑着摆手：“那是在抱对产卵呢，放它们去。"她教我和孝美辨蛙鸣，粗嗓门的是雄蛙，细声细气的是雌蛙，产卵期的青蛙碰不得，小不点的也得放回去，“要留着它们吃害虫，明年稻子才能长得好”。

突然起了风，荷叶上的水珠滴下来，打在我们的裤脚凉丝丝的。竹篓里已有二十多只青蛙，孝香说够了，便带我们往回走。

有一回孝香手电光又照到一只绿色大青蛙，孝美去抓，突然在青蛙半尺远的草丛里盘踞着一条草蛇，我和孝美吓得往后跳，草蛇溜进了湖里。从那以后，我和孝美再也不敢陪孝香大姐去抓青蛙了。

而且，青蛙是农田里的有益动物，能大量捕食害虫，对农业生产和生态平衡有着重要意义，随意捕捉、伤害甚至食用青蛙不仅违背生态保护理念，部分地区还可能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同时，野生动物身上可能携带多种病菌、寄生虫，食用存在极大的健康风险。因此，我们要保护青蛙，不能去捕捉青蛙。

虽然这时江南省还未禁止捕捉、出售青蛙”，但都知道青蛙是对人类有益的。其实我国最早有明确历史记载的地方性禁止捕捉青蛙政策出现在南宋嘉熙年间（约  1237-1240年）的处州（今浙江省丽水市），由时任知州马光祖颁布实施。南宋处州知州马光祖（字华父，号裕斋）在任期间，为保护农田免受虫害，发布了禁止处州十县百姓捕捉青蛙的命令。这一禁令在历史上被称为“禁民捕蛙”令，是我国历史上最早有明确记载的地方性青蛙保护政策。

马光祖的禁蛙令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基于对农业生态的深刻认识。他发现当地庄稼虫害严重，而青蛙是害虫的天敌，因此下令：严禁捕捉青蛙、食用青蛙和买卖青蛙，违者将受到严厉惩罚（可能包括劳役或发配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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