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除夕枫回

车门打开了，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留着满脸络腮胡，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是那个让二舅妈恨得牙痒痒的陆明。他下车后，绕到副驾驶座，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伸手扶下来一个妇人。那妇人穿着一件貉子毛大衣，黑色的毛领衬得脸蛋白皙，大衣的下摆垂到膝盖，毛峰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她高绾着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着，双手紧紧护着高挺的肚子，看那模样，怕是有七八个月身孕了。

“是枫丫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枫表姐嘛！她脸上带着红晕，许是怀孕的缘故，脸颊圆润了些，鼻尖上还冒出了好些小小的雀斑，比起以前的清秀，多了几分富态，可那眉眼间的熟悉劲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传到了大舅家。二舅妈一听“枫丫头”三个字，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顾不上收拾，拔腿就往自己家跑，嘴里喊着：“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那架势，像是要把积攒了大半年的思念和怨气都一股脑倒出来。

二舅、表姐妹们也紧随其后，跑到二舅家门前时，正看见陆明扶着枫表姐站在台阶下，两人神色忐忑，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枫表姐看见跑在最前面的二舅妈，眼圈一红，喊了声“妈”，眼泪就掉了下来。可二舅妈哪里顾得上心疼，她一眼就瞥见了旁边的陆明，怒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像饿疯了的母老虎见到兔子，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陆明的皮夹克领口，扬手就打。

“你这个挨千刀的！我女儿好好的，你把她拐到哪儿去了？”“你这个陈世美！当初我就看你不是好东西，你骗我女儿，你不得好死！”二舅妈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陆明的身上、脸上，又快又狠，带着积攒了大半年的怨气。陆明不敢还手，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

枫表姐的二姐漆正涛性子最烈，见妈妈动手，也冲了上去，伸手拽着陆明的胳膊，抬脚就往他腿上踹：“你这个无耻之徒！我妹姐当初那么好的对象不要，跟着你受苦，你对得起她吗？”三妹漆正鞠也不含糊，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往陆明身上扔，嘴里骂着：“骗子！你就是个骗子！”小弟漆正树年纪小，力气不大，却也攥着小拳头，往陆明的后背捶打，像只愤怒的小豹子。

亲戚们见状，连忙上前拉架。大舅妈死死拽着二舅妈的胳膊：“弟妹，别打了，孩子都回来了，有话好好说，别吓着枫丫头和肚子里的孩子。”几个表姐妹也赶紧把枫表姐扶到一边，生怕她动了胎气。枫表姐站在一旁，一边哭一边拉着二舅妈的衣角：“妈，别打了，是我自愿跟他走的，不怪他，您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二舅妈被拉开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明骂道：“你给我等着！要是以后你敢对我女儿不好，我饶不了你！”陆明蹲在地上，脸上添了几道抓痕，皮夹克也被扯得歪歪扭扭，狼狈不堪。

大家簇拥着枫表姐往大舅家走，把她扶到八仙桌旁坐下。一时问长问短，既心疼，又少不了责备。枫表姐脸色红润，也许是怀孕的缘故，脸上多了好些雀斑，比起原来的美，又多了一分富态。

二舅妈这才缓过神来，拉着枫表姐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摸了摸她的肚子，又摸了摸她身上的貉子毛大衣，眼泪又掉了下来：“傻孩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妈，我过得挺好的，他对我挺好的。”枫表姐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表姐妹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开了：“姐，你这大衣真好看，得花不少钱吧？”“姐，那车是你们的吗？坐着舒服吗？”“姐，你在城里住的房子大不大？”大家的语气里，既有心疼，又有几分好奇。

枫表姐轻声说，“我们在城里租了个房子，不算大，但挺干净的。他对我确实挺好的，什么活儿都不让我干，好吃的都紧着我。”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眼神里满是温柔。大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都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中了邪一样，怎么就偏偏认准了陆明呢？

那边，二舅一直没说话，只是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脸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丝无奈。亲戚们轮流过去劝慰他：“二哥，孩子回来了就好，平安比啥都强。”“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没用，只要陆明以后好好对枫丫头，也就算了。”二舅闷头抽了半天烟，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那天的团年饭，气氛有些微妙。八仙桌旁坐满了人，饭菜依旧丰盛，可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时不时地看向枫表姐。二舅没让陆明进门，他就坐在那辆桑塔纳里等着，远远地能看见他在车里抽烟，身影孤单。

大家看着枫表姐，心里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她平安回来了，还怀了孩子，算是有了归宿；悲的是她嫁了这么一个不被大家看好的人，未来的日子不知道会怎么样。亲戚们私下里偷偷议论，都觉得可惜：“枫丫头多好的姑娘啊，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那陆明看着就不靠谱，油嘴滑舌的，以后指不定会怎么样。”“当初那个砖窑老板的儿子多好，人老实，家里又有钱，枫丫头怎么就看不上呢？”

可看着枫表姐身上的高档衣服，看着门外那辆村里人见都没见过的豪华小车，大家又觉得，或许枫表姐真的过上了好日子。至少，她回来省亲，还算体面，没有受委屈的样子。二舅妈心里的气，也渐渐消了大半，做父母的，不就是希望孩子能过得好吗？只要陆明以后真的能对枫表姐好，让她生活幸福，以前的事，也就没必要再计较了。

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私奔”风波，让二舅家闹心了大半年，二舅为此卧病在床，二舅妈整日以泪洗面，亲戚们也跟着揪心。如今枫表姐回来了，带着身孕，带着一身的富贵气，这场风波也算有了一个不算太差的结局。大家喝着酒，说着吉祥话，渐渐把不愉快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枫表姐看着窗外的烟火，脸上露出了恬静的笑容。二舅妈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多吃点，补补身子。”枫表姐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陆明一直在车里等到饭吃完，枫表姐要走的时候，他才下车，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二舅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叮嘱枫表姐：“路上小心，到了城里给家里报个信。”陆明连忙点头。

桑塔纳的“嗡嗡”声再次响起，缓缓驶离了村子，消失在夜色中。大家站在村口，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北风依旧刮着，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这场闹心了一年多的事，就这样渐渐平息了。亲戚们心里都盼着，陆明能真的对枫表姐好，让她一辈子幸福。毕竟，除夕夜里，一家人能平安团聚，就是最大的福气。

闹心了一年多，也心累了，这件事也就此渐渐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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