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又别雁湖
长生没有选择退伍,而是留在了军队继续服役。他凭着聪明和沉稳的性子,在部队里稳步晋升,从排长做到连长,再到营长。在台湾的日子里,他始终保持着在老家的习惯,不吃海鲜,偏爱粗粮,说话时仍带着浓重的常宁口音。身边的战友大多和他一样,是被裹胁来台的大陆人,大家相互慰藉,抱团取暖,却都对归乡之事讳莫如深——两岸对峙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往来被严格禁止,归乡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三十五岁那年,经同乡的太太介绍,长生认识了驻地附近基隆本地的姑娘黄丽珠。她是一位医院的护士,她温柔善良,善解人意,知道长生的身世后,常常陪着他,听他讲家乡的故事。两人相处了一年后,成了家,婚后生下一儿一女。
有了家庭后,长生的生活渐渐安稳下来,可对家乡的思念却从未减少。他会给孩子们讲丽县的故事,教他们说几句简单的丽县方言,告诉他们,他们的根在大陆。每个节日,他都会朝着大陆的方向祭拜,祈祷家人平安。偶尔,会有同乡辗转带来大陆的零星消息,有的说家乡变了模样,有的说亲人早已不在,每次听到这些,长生都心情黯然。
有些人想偷渡回大陆,可偷渡的风险极大,海峡两岸的海防严密,不少人偷渡时被发现,要么被抓回台湾判刑,要么葬身海底。有一次,一个同乡冒着生命危险偷渡成功,却再也没有消息,生死未卜。
日子一年年过去,长生于1970年46岁时从军营退役,带着家人搬到了台北定居。他在一家工厂找了份管理的工作,看着孩子们慢慢长大、成家立业,生活平淡而安稳。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的思乡之情也越来越浓烈,常常对着大陆的方向发呆,夜里做梦都会梦到回家,醒来时却发现枕边一片湿润。林超群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劝说,只是默默陪着他,给他端上一杯热茶。
1987年10月,台湾当局宣布开放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的消息传来时,长生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眼泪不知觉中流了下来。三十八年了,他从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变成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终于等来了归乡的机会。
那年长生六十五岁,身体还算硬朗。他第一时间就向有关部门提交了探亲申请,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孩子们担心他的身体,劝他慢慢来,可长生却一刻也等不及,每天都坐在门口,盼着通知下来。林超群帮他收拾行李,给他准备了台湾的特产,还特意给他做了几件合身的衣服,轻声说:“去吧,好好看看家里人,媳妇一个月前刚生完二胎,这次不能陪你回乡,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拿到探亲证的那天,已是第二年盛夏。长生激动得一夜未眠。他小心翼翼地把证件揣在怀里,又把给家人准备的礼物整理好,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登上从基隆港出发到上海港的轮船时,他的手一直在颤抖,望着窗外的海浪,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不知道,家里的人还在不在,家乡变成了什么模样,是否还认得他。
从基隆港坐轮船到上海港,后乘大巴车从上海到常宁,转中巴到丽县,再乘三轮摩托到郭家村。全程辗转六日,一刻也不想耽搁,海陆交替,一路颠簸,跨海峡越湘地,终抵故里。
看着经过的陌生城市和乡村,长生心里百感交集。他按照事先打听好的路线,辗转坐车前往丽县。汽车行驶在乡间的公路上,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田埂、稻田、村落,都带着记忆中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陌生。他紧紧盯着窗外,生怕错过任何一处风景,眼泪一次次模糊了视线。
接下来的日子,三爷爷每天都和家人待在一起。我爸得到三爷爷回来的消息,赶紧安排好公社的工作,连夜从公社赶了回来。这时他已吉安镇的党委书记。
侄儿侄女们陪着他去村里转,给他讲这些年村里的变化。他去了父母和大哥的坟前,烧了纸钱,磕了头,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和思念。我爸陪他和我奶奶、幺爷爷去了一趟普安山,去了当初他们四兄弟和我奶奶一起住过的那座庙,这时那座庙已修葺一新,成了一处有名的景点,寺门横额上的牌匾上写着:普安寺。入得寺门,只见香客不断,香炉里香火鼎盛,早已不是四十年前的零落景象。
我爸还陪他去了常宁的旧址,三爷爷看着眼前的一切,感慨万千——岁月流逝,山河依旧,可物是人非,当年的亲人,只剩下寥寥数人,不禁又失声痛哭。
幺爷爷想劝三爷爷留在大陆定居,安度晚年。可三爷爷却摇了摇头,他看着窗外,轻声说:“我在台湾还有家,有林超群,有一儿一女,他们还在等我回去。我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让他们为我牵挂。”他知道,台湾的那个家,也是他的牵挂,林超群陪着他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孩子们也已成家立业,他不能丢下他们。
批准三个月探亲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离开的时候。离别那天,三爷爷在我奶奶,我爸的陪同下,去到湖边的我爷爷、我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头告别。他长跪不起,对着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失声痛哭:“爹、娘,孩儿不孝,不能守在二老身边尽孝,请二老原谅我这个不孝子吧。”又对着我爷爷的坟哭道:“大哥,对不起,我又要离开你们了,你在爹娘身边,多替我们兄弟几个孝敬爹娘吧。”我奶奶在旁边泣不成声,我爸也默默地流下了眼泪。扶起三爷爷去路边等汽车。
幺爷爷和幺奶奶,他家的孩子,我家的几个姑姑也都来送他。我奶奶拉着他的手,把一枚银镯子——那是当年太奶奶留给长子我爷爷的银镯子,奶奶一直珍藏着。“长生,这镯子你拿着,就当是你哥陪着你。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奶奶声音哽咽。她知道,从此一别,想要再见,不知又是猴年马月,怕是难了。
三爷爷接过银镯子,紧紧攥在手里,泪水再次滑落。他和家人一一告别,叮嘱侄儿侄女们好好照顾嫂子和幺弟、幺弟媳妇,着重交代我爸:“显关,你如今出息了,你是我们舒家的骄傲啊。如今国泰民安,正是你大展宏图的时候,你还年轻,好好干,争取调到县上去,干更多利于家国的事。”我爸允诺着:“三叔,我努力争取。”三爷爷欣慰地转身踏上了归途。汽车缓缓驶离村口,他趴在车窗上,望着家人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再转过头,他看见慢慢从眼前掠过的雁鹅湖,一望无际。
近岸,残荷半立,枯褐的茎秆稀稀落落,卷边的荷叶褪尽绿意,却仍留几分疏朗风骨,偶尔有几支莲蓬垂着,在风里轻轻摇曳。岸边芦苇枯黄,苇絮随风飘零。
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在苍凉里,向南飞。
三爷爷的耳边,慢慢传来那首歌:
雁南飞,雁南飞
雁叫声声心欲碎
不等今日去
已盼春来归,已盼春来归
今日去,原为春来归
盼归,莫把心揉碎
莫把心揉碎,且等春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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