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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帐篷城


雨越下越大了。

这不是那种清洗世界的雨,而是像从化工厂排污管里漏出来的废水。冰冷、粘稠,打在脸上有一种滑腻的恶心感。

阿彪走在前面,手一直插在怀里,原本挺直的腰杆在这里也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夏天踩着一滩黑色的积水,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

身旁的大卫紧紧抓着那个破旧的登山包,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走到桥洞最深处时,路变窄了。

两边堆满了像肿瘤一样挤在一起的黑色垃圾袋和帐篷。

迎面走来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还在移动的生物体。

那是一个白人男性,个头很矮,不到一米七。他身上裹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羊毛毯,毯子下面是一件满是破洞的羽绒服。

他走得很慢,是一种极其怪异的、像是牵线木偶一样的挪动。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要剧烈地抽搐一下。

“咳……咳咳……”

他发出一阵浑浊的咳嗽声。

随着这阵剧烈的颤抖,夏天清晰地看到,从他裹着的那个破毛毯的缝隙里,从他的袖口和裤腿处,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一些白色的东西。

那是白色的、米粒大小的活物。

它们掉在那黑色的积水里,还在疯狂地蠕动。

是蛆。

阿彪下意识地往旁边跳了一步,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操!离远点!别把那玩意儿蹭老子身上!”

那个流浪汉似乎根本听不到阿彪的骂声。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皮肉像是融化的蜡一样挂在骨头上,颧骨处的皮肤已经溃烂,露出了下面发黑的牙床。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瞳孔几乎扩散到了边缘,那是长期注射强化剂和脑膜炎并发的典型症状。

嘴巴大张着,合不拢。

一股混合着血丝的黄色脓液,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滴答、滴答地流在胸前的毛毯上。

他看到了夏天。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最原始的、属于软体动物的渴望。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上没有指甲,指尖全是黑色的坏疽,手背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烂洞,里面白花花的,那是骨头。

“莱……莱卡……”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像是一口痰卡在气管里。

“莱卡……”

他不是在要饭,也不是在要钱。

阿彪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滚!没有!”

流浪汉被吓得浑身一抖,更多的白色蛆虫从他脖颈后面掉了下来。他似乎很失望,摇晃着那个几乎快要掉下来的脑袋,拖着那条烂腿,一步一步地向黑暗深处挪去。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行带血的脓水和几只蠕动的虫子。

夏天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些在地上的虫子。

“他还能活多久?”

“活?”

大卫推了推那副断腿的眼镜,惨笑了一声。

“林先生,从医学角度上讲,他已经死了一个月了。”

“是那些蛆在维持他的生命。它们吃掉了腐烂的坏死组织,防止了全身性败血症的立刻爆发。这是一种……共生。”

夏天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继续往前走。

这里的帐篷变得密集起来。

夏天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几乎每隔几个帐篷,门口就坐着一个男人。他们大多看起来有些残缺——有的瘸了一条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瘦骨嶙峋却满脸戾气。

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铁棍,或者磨尖的螺丝刀,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而那些帐篷的拉链都是拉得死死的,哪怕里面闷热潮湿,也没有透一丝风。

偶尔,帐篷里会传出几声女人的尖叫,或者是某种含混不清的、类似痴呆儿的笑声。

“那是干什么的?”夏天问。

大卫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厌恶。

“那是看守。”

“是的。住在那里面的人,是这条食物链的最底层。”

大卫指了指其中一个帐篷,那里面的女人正在用头撞击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些女人……大多是脑子坏掉的。有的是吸毒吸傻了,有的是天生的精神病。她们没有自理能力,甚至不知道冷热。”

“门口那些男人,他们干不了抢劫运毒的大活,也打不过真正的黑帮。他们只能在这里,捡这些疯女人回来。”

夏天皱眉:“捡回来当老婆?”

“不,是当牲口。”

大卫的语气里透着压抑的颤抖。

“他们把疯女人锁在帐篷里。不仅是为了发泄兽欲,更是为了……领钱。”

“如果这女人有残障证明,他们就领救济金。如果没有,他们就等着她怀孕。”

“怀孕?”夏天转过头。

“是的。在这里,女人是资源。”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强忍着反胃。

“我曾经想过报警。真的,林先生。刚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女人被铁链锁着,我报了警。”

“结果呢?”

“警察来了。他们看了一眼,把那个男人骂了一顿,然后……走了。”

大卫苦笑了一声。

“警察跟我说:‘大卫,别多管闲事。把她救出来又能怎么样?送去精神病院?那是无底洞,政府没预算。送去收容所?那里满员了。放回大街上?她活不过今晚,会被活活冻死,或者被更多人轮奸。’”

“警察说,至少在这个混蛋的帐篷里,她有一口吃的,有一床被子,还能活着。”

“这就是这里的逻辑,林先生。”

大卫看着那个帐篷,眼神空洞。

“这是一种畸形的社会福利。政府不管的垃圾,让这些人渣来管。虽然是地狱,但至少……比死在路边强。”

就在这时,旁边的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一角。

一张脏兮兮的、披头散发的女人脸露了出来。她的眼神是涣散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傻笑,嘴角还挂着口水。

她刚想爬出来,门口那个正在抽烟的男人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女人被打得翻了回去,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是男人的喝骂声:“进去!谁让你出来的!老实待着!”

男人重新拉上拉链,还拿一根铁丝把拉链头拧死。

然后,他继续坐在门口,若无其事地抽着烟,就像刚刚只是把一只乱跑的狗踢回了笼子。

夏天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坐在门口抽着烟卷、满口黄牙的独眼男人。他看起来像个恶鬼,但在警察和市政厅眼里,他竟然是解决社会负担的志愿者。

多么完美的闭环。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群流浪汉围成了一个圈,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一种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羊水的腥气,从人群中间飘了出来。

“用力!草!用力啊!”

“哎哟,头出来了!头出来了!”

人群里传出兴奋的喊叫声,甚至还有人在下注。

“我赌五块钱,是个死的!”

“我赌十块,是个畸形!”

夏天三人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脏兮兮的湿纸板上,躺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得皮包骨头,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她下身全是血,正在声嘶力竭地惨叫。

但在惨叫的间隙,她还在向周围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药……给我药……”

“我不行了……给我一口……就一口……”

她在生孩子。

而在这种剧痛的时刻,她脑子里想的不是孩子,而是毒瘾发作带来的万蚁噬心的痒。

并没有人给她药。

周围的人只是在看戏,眼神里闪过贪婪的光。

“哇——”

没有哭声。

几分钟后,一个紫黑色的小东西被排了出来。

那是一个死婴。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虽然还有微弱心跳,但注定活不下来的畸形儿。

它的头大得离谱,几乎占了身体的一半。皮肤不是婴儿的粉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灰紫色,甚至能看到下面错综复杂的血管。

最可怕的是它的四肢,像是鱼鳍一样萎缩着,粘连在躯干上。

这是典型的、长期混合吸食高纯度强化剂和工业致幻剂导致的基因突变。

没有呼吸,没有啼哭。

它就像一块烂肉,静静地躺在血水和泥水混合的地面上。

周围围观的流浪汉们,并没有露出失望或者恶心的表情。

相反,他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操!是个‘大奖’!”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兴奋地喊道,“看着皮肤!看着血管!这玩意儿值老鼻子钱了!”

而那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看都没看一眼那个孩子。她只是虚弱地抓着旁边一个男人的裤脚,哀求道:

“生了……我生了……给我药……”

那个男人一脚踢开女人,然后弯下腰,提起那个死婴的一条腿。

他像提着一只刚杀的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活的!还有气儿!”

男人兴奋得手都在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保温箱,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还在抽搐的畸形儿放了进去。

“发财了……这回发财了……”

男人嘴里念叨着,根本不管地上那个还在大出血的女人,提着保温箱就要走。

“阿彪。”

夏天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要带那个东西去哪?这孩子还能活?”

阿彪看了一眼那个保温箱,眼神里带着一丝忌惮,也带着一丝羡慕。

“活不了。但这玩意儿,死活不论。”

“林先生,您不知道。这种天然的畸形儿,在黑市上叫盲盒。”

阿彪压低声音解释道。

“有些地下生物实验室,或者大公司的项目,专门收这种东西。因为在正规实验室里,他们造不出这种极端的变异样本。”

“但在这里……”

阿彪指了指地上的女人。

“这些瘾君子就是最好的培养皿。各种乱七八糟的药混在一起吃,生下来的孩子基因突变得千奇百怪。这对于那些搞研究的人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数据。”

“如果是普通的死婴,顶多卖个几百块做标本。但像刚才那个……”

阿彪比划了一下。

“那个变异程度,起码能卖两万美金。“

“或者……”

阿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要是碰到急需数据的买家,有些练邪术的帮派,或者有特殊癖好的变态,五万都有可能。”

大卫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悲哀。

“那个女人吸一年的药钱,也不到两千块。她用命生下来的怪物,反而成了她这辈子生产出的最值钱的商品。”

夏天看着那个提着保温箱、像中了彩票一样狂奔向街口红理发店的男人。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开始抽搐昏迷的女人。

周围的流浪汉们还在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嫉妒。

“妈的,老黑运气真好。”

“早知道我也给我那个疯婆娘多喂点‘蓝冰’了,说不定也能生个这种货色。”

在这里,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标好了价格。

不,不仅仅是价格。

是被拆解了。

子宫是工厂,毒品是原料,畸形儿是高附加值的精密产品。

至于那个女人?

那是耗材。用废了,往垃圾堆里一扔,过两天就会有新的“垃圾”被警察默许着送进来,填补这个空缺。

这是一条流淌着脓血和黄金的产业链。

活着的,是劳动力和性资源。

死了的,是标本和原材料。

没有任何东西是被浪费的。这就是丛林法则的极致效率。

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产房”,三人来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桥洞下。

这里稍微干燥一些,没有那么多的积水。

夏天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黑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但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

他少了一条左腿。

裤管空荡荡地卷起来,用别针别住。露出的残肢上,有着明显的烧伤痕迹,那是被IED(简易爆炸装置)炸过的痕迹。

他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躺着,而是坐在一张还算干净的防潮垫上,腰板挺得笔直,就像是在站岗。

他的面前,没有乞讨的碗。

只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圣经》。

“以赛亚。”

大卫在旁边轻声介绍,“前游骑兵。在那边踩了地雷,退下来五六年了。”

夏天走了过去。

以赛亚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却又极其空洞的眼睛。

就像是两口枯井,无论你往里面扔什么,都听不到回声。

“第几营的?”夏天问。

“第二营。”以赛亚的声音很稳,没有那种长期吸毒者的飘忽,“阿尔法连。”

“去过哪里?”

“坎大哈。还有摩苏尔。”

夏天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裤管。

“退伍军人事务部(VA)没管你吗?假肢,抚恤金,这些应该都有。”

以赛亚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去了。排队。填表。审核。”

他说的很简短。

“医生说我的档案丢了。或者说,证明我受伤是在战场上的录像丢了。他们只给我开了止痛药。”

“那你为什么不闹?”

夏天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

“你受过专业训练。你知道怎么制造破坏,怎么引起关注。哪怕是去VA门口静坐,或者……”

夏天指了指远处那片繁华的灯火。

“或者用你的技能,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以赛亚看着夏天,眼神里并没有那种被打压后的愤怒。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悲悯。

他拿起那本圣经,翻开,指着其中一段被记号笔涂满的文字。

“先生,您读过《约伯记》吗?”

夏天看了一眼。

“我知道。约伯受苦。”

“是的。”

以赛亚抚摸着那些文字,脸上露出一种麻木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神情。

“我在战场上杀过人。很多。有些是敌人,有些……是孩子。”

“当我被炸断腿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主的声音。”

“这是惩罚吗?”夏天问。

“不。是试炼。”

以赛亚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桥洞顶,仿佛那是教堂的穹顶。

“主剥夺了约伯的财产,杀死了他的儿女,让他坐在炉灰中刮疮。约伯没有反抗,没有诅咒。他说:‘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

“我也是一样。”

“VA的刁难,腿的疼痛,这里的寒冷,还有那些蛆虫……”

“这些都是主给我的试炼。是为了洗净我手上的血。”

“如果我反抗,如果我愤怒,如果我去杀人抢劫……那就是我输了。我就无法通过那道窄门。”

夏天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的精锐战士,此刻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的绵羊,温顺地接受了命运的屠宰。

他不需要手铐,也不需要监狱。

这本《圣经》,这套“受苦即考验”的逻辑,就是最坚固的牢笼。

它解释了一切苦难,消解了一切反抗。

它让他觉得,自己的贫穷和残疾,不是因为官僚的腐败,不是因为帝国的抛弃,而是因为——上帝看得起他,在给他开小灶。

“你的腿还在疼吗?”夏天问。

“疼。”

以赛亚诚实地点了点头,“每天晚上都疼,像是有火在烧。”

“那是幻肢痛。”

“不。”

以赛亚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那是地狱的火,在烧掉我的罪。”

夏天站起身。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

被某种比子弹更可怕的东西,从灵魂深处杀死了。

“走吧。”

夏天对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大卫和阿彪说道。

走出桥洞时,雨下得更大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摇滚乐般的赞美诗歌声。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教堂,里面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正在疯狂地呼喊着“哈利路亚”。

他们在感谢上帝赐予他们今天的残羹冷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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