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种子
清晨六点十五分。
唐人街,南金街,老李杂货铺的二楼。
这里是安义堂的一处安全屋,伪装在麻将馆的楼上。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叶、劣质香烟和隔夜饭菜的混合气味。
楼下,隐约传来洗牌的哗啦声,为这间小屋提供了完美的市井噪音掩护。
夏天(林先生)独自坐在窗边的木桌旁。
桌上,只有一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和一台其貌不扬、但经过军用级加密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正是那份标题为《“夜蝠”事件附带资产处置报告》的表格。
三短一长的敲门声后,大卫推门而入。
他身上的维修工服已经换下,穿回了自己那身虽然陈旧但依旧体面的夹克。 他一夜未睡。
“先生。” 他躬身,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夏天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她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昨晚的清理工作,有留下尾巴吗?” 夏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询问一项普通的业务。
大卫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没有,先生。” 他开始汇报,声音稳定,但略显沙哑。
“所有行动都由陈叔的人执行。我们……我们的人没有直接出面。”
他口中的“我们的人”,指的是火种工厂里那些被亚瑟初步唤醒的工人。他们昨夜只负责了后勤和外围接应。
随着大卫的叙述,昨夜后半夜的画面在他脑中闪回。不是在工厂,而是在一处安义堂控制下的破败车库里。
安义堂的打手们面无表情地执行着筛选。
那些被判定为A类(遣散)的人,被粗暴但高效地塞进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一个打手将一个信封拍在一名男子胸口,用最简洁的黑话警告:
“拿着钱,你什么都没看见,我们没见过你。再回来,就不是200块能解决的事了。”
B类(妇女儿童)和C类(戒断者)的转移则更加隐蔽。
阿彪亲自押车,用一辆伪装成海鲜运输的冷藏货车,将他们分别送往了只有安义堂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秘密据点。
“交接很顺利。” 大卫汇报完毕,总结道。“他们很专业。”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楼下麻将牌的碰撞声在单调地重复。
夏天没有立刻回应。她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大卫。
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冰冷的表格,而是一段来自另一处安全屋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类似地下仓库的地方——原先是唐人街一家倒闭点心铺的储藏室。
十几张行军床和破旧床垫拥挤地摆放着,被救回来的妇女和孩子们蜷缩在上面。
“他们很专业。” 夏天重复了大卫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专业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说说你看了一夜之后,写在报告B类和C类备注里的东西。”
大卫的目光落到屏幕上,他的报告主体是冰冷的,但备注里,是他作为前牙医的观察力,和他作为一个人,无法完全磨灭的良知。
“B类,11名儿童,大部分处于应激性沉默状态。” 大卫的声音艰涩。 “其中一个叫莉莉的女孩,大概七八岁,从被救回来就没说过一句话,也不哭。”
“她就坐在角落里,用我们给的铅笔和包装纸,不停地画。”
“画的……全是笼子,和没有脸的、很高大的人影。”
夏天沉默地看着画面角落那个瘦小的身影。
“8名妇女,3名处于半崩溃状态,情绪不稳定。”
“但有一个叫玛利亚的,”大卫指向画面中一个正在给一个啼哭婴儿喂水,约莫五十岁的拉美裔妇女。
“她很有用。她以前在墨西哥当过护士,懂得怎么处理小伤口,也知道怎么安抚其他母亲。”
“现在,基本是她在组织其他人。”
“C类,那6个……” 大卫顿了顿。
“情况很糟。被关在码头的冷库里,陈叔派了两个最能打的人看着。有一个已经开始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用头撞墙,被绑在了铁架上。”
“托马斯……他主动要求过去了。他说他有工程经验,可以加固隔离设施。我离开前,他正拿着焊枪,亲自把铁门的缝隙焊死。”
听完这一切,夏天终于关上了监控。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楼下单调的麻将声。
大卫安静地站着,等待“林先生”的下一个指令。
昨晚的一切行动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为什么要救那些“包袱”?为什么又要如此冷酷地筛选和隔离?
但他深知自己的位置。这位林先生行事自有其深意,他要做的,就是执行。
夏天终于关上了笔记本电脑,转过椅子,第一次正视他。
她没有立刻下达命令,而是平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前牙医。
“你是个好士兵,大卫。” 夏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执行命令,不问为什么。”
大卫微微一怔,谦卑地回答:“先生,我只需要做好我该做的事。”
“但对于接下来的事,”夏天缓缓站起身,“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只懂得执行的士兵。”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南金街上开始苏醒的市井生活。 晨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我问你,大卫。在你看来,我们昨晚在做什么?一场黑帮火并?一次地盘清洗?”
大卫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最安全、最没有倾向性的回答: “是一次……非常高效的行动。”
“高效?”
夏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如果我们的目标仅仅是取代夜蝠帮,成为第九街区新的收租人,那昨晚的行动就是一次彻头彻彻尾的愚行。”
“我们冒着暴露的风险,却没有获得任何直接的利润,反而背上了一群……麻烦。”
她转过身,看着大卫。
“如果我告诉你,我来第九街区,不是为了钱。你信吗?”
大卫没有回答。 信或不信,对他这个位置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夜蝠帮,还有那些即将跳出来的血蛇帮、毒蝎帮……在我眼里,他们不是敌人。他们只是……垃圾。”
夏天的声音很轻。
“清理垃圾,只是打扫房间的第一步。”
“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这个房间空着,而是要在打扫干净的土地上,种下一些东西。”
她看着因这番话而眼神微动的大卫,继续说道: “那些被我们送走的人。他们心中有牵挂,有退路,他们不属于这里,强留只会带来风险。”
“但是,那些被我们留下的——懂得仇恨的工程师托马斯;在绝境中还在组织别人的母亲玛利亚;还有那些孩子……”
“他们不是麻烦,大卫。他们是种子。”
“种子?” 大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是一个他能听懂,但无法立刻理解的比喻。
一个工程师,一个护士,一群孩子…… 他能理解这些人或许有未来的价值。
但……
他想起了被焊死的冷库铁门,想起了那个在地上翻滚、被阿彪一记手刀砍晕的男人。
想起了他们浑浊的眼睛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作为一名前牙医,他虽然不精通神经学,却也深知那些化学物质对人体的摧残是何等不可逆。
“先生……” 大卫的声音因为这个念头而变得干涩。
他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些被关起来的……那些被芬太尼彻底毁掉的人……他们,也是种子吗?”
他问出这句话后,甚至不敢抬头看夏天的眼睛。
在他看来,这个问题近乎于质问,甚至是冒犯。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那些人已经腐烂的土壤,任何种子掉进去,都会被毒死。
然而,夏天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她只是平静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大卫,仿佛在凝视着一个他无法看见的未来。
“是的。”
她的声音笃定而清晰。
“他们也是。”
这个回答,比之前那番“清理垃圾”的宏论,更让大卫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无法理解。但他能感受到那背后蕴含着一种近乎于神明的绝对自信。
仿佛对她而言,让枯木逢春,让死土复生,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夏天缓缓踱步。
“我们正在这片废墟上,建立一个圣所。”
“一个让劳动者有饭吃,让母亲能保住孩子,让孩子能重新学会在纸上画出太阳而不是笼子的圣所。而一个圣所,需要它的第一批居民。”
“托马斯的仇恨,会让他成为最坚固的盾牌。”
“玛利亚的坚韧,会让她成为凝聚人群的篝火。”
“而莉莉那样的孩子……”
夏天停下脚步,看着大卫的眼睛。
“……他们会告诉我们,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大卫混乱的思绪。
“可是……先生,”大卫还是说出了最后的困惑,“这需要很多钱,很多力量。而且……安义堂的人……”
“安义堂的刀,是用来为圣所筑起第一道墙的。” 夏天打断了他, “至于钱。”
她笑了笑,那是一种自信的笑容,“大卫,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最不缺的,就是钱。”
她重新坐回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切换到了第九街区的实时地图。
“人员的筛选已经完成。圣所的种子已经播下。现在,是时候为这片土地除草了。”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血蛇帮”的总部位置,用力地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通知陈叔,天亮之后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第九街区所有的垃圾,都被清理干净。”
她的目光转向大卫,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然后,你去办三件事。”
“第一,给玛利亚送去更多的药品、干净的布和奶粉。告诉她,孩子们需要她,这里的所有人,都需要一位母亲。”
“第二,给莉莉送去一盒全新的12色蜡笔,还有一沓真正的画纸,而不是包装纸。”
“第三,”夏天看着他,“去通知亚瑟,让他准备好他的《圣经》和讲义。告诉他,上帝迷途的羊群已经为他找到了。但在此之前,牧羊人需要一把刀,去赶走野狼。”
大卫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眼中的困惑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名为“希望”的微光。
他隐隐约约觉得,他可能卷入的,不是一场帮派火并。而是一场战争,一场他闻所未闻,却又在冥冥之中期待已久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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