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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追踪(1+1


清晨天刚蒙蒙亮,丫头就已经开始干活了。

月亮公馆的花园里露水很重,她的布鞋踩在草地上,提着一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放着一把小剪子。

她在花圃前面蹲下来,一朵一朵地看过去。

月季开了几朵,红的粉的黄的,花瓣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挑了三朵开得最好的,剪下来,放在篮子里。

栀子花也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绿叶间格外显眼,香味很浓,她凑近闻了一下,打了一个喷嚏。

她剪了两朵花儿就去剪了几枝兰草,兰草的叶子细长,在篮子里伸出来,颇有些像竹子。

她提着篮子走回屋里,先把花枝在水缸里泡了一下,去掉叶子上的虫子和灰尘,再把它们插进花瓶里。

花瓶是青花的,摆在走廊的矮柜上,月季插在中间,栀子花插在旁边,兰草插在后面,高低疏密各不同。

丫头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到满意为止。

她端着花瓶走到二楼,放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又回到一楼,把另一个花瓶放在小客厅的茶几上,又走回厨房,把剩下的花枝插进书房的花瓶里。

这样张泠月醒来,一推开门就能看见新鲜盛开的花朵和鲜花的芬芳。

丫头把花瓶摆好以后,转身就去拿报纸。

按理来说丫头是贴身伺候张泠月的人,这种累人的活计分给其他下人做就好了。

月亮公馆里的丫鬟不少,打扫的,做饭的,洗衣服的,各司其职。

丫头不是没有权利把这些活分出去,一二楼的范围那么大,光她一个人来来回回跑完也要小半个时辰。

奈何丫头心中的苦没人知道,自从张隆泽回来以后,丫头已经好久没有贴身伺候过小姐了。

以前小姐起床的时候她站在床边,小姐梳头的时候她站在身后,小姐穿衣服的时候她站在旁边。

现在小姐起床的时候张隆泽在床边,小姐梳头的时候张隆泽站在身后,小姐穿衣服的时候张隆泽站在旁边。

她插不上手插不上嘴,连靠近都靠近不了。

丫头只能在这些张隆泽不会做的事情上找存在感。

插花、摆报纸、整理书房、检查茶具的温度。

其实一开始丫头对于插花还是一窍不通的,好在她经常看张泠月插花。也渐渐摸索出了小姐喜欢的风格。

丫头把报纸按类分好放在小厅客桌上,方便张泠月起床下来后随时取看。

送报的人天不亮就来了,把报纸卷成筒塞进信箱里。

她把每一份报纸展开,按头版、本地新闻、外地新闻、副刊的分类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搬到月亮公馆以后,张泠月在书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以前丫头跟着张泠月在张启山的府里,张泠月待得最久的地方是张启山后花园玉兰树下的摇篮椅上。

那时候小姐不用做什么事,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喝喝茶,日子过得慢慢的。

现在不一样了,小姐从早到晚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里,看信、写信、看文件、写文件,有时候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都是丫头端进去吃的。

除了偶尔八爷和五爷上门陪小姐聊聊天,但是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八爷竟然不常来了?

小姐人都消瘦了许多,丫头看着心疼。

*

丫头站在小客厅里,把报纸整好以后,用手把桌面上的褶皱抚平了。她正要转身去厨房看看粥熬得怎么样了,张岚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岚山大人。”丫头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张岚山行了个礼。

张岚山朝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小客厅的门口扫进去。

花瓶里的栀子花在晨光里白得发亮。

“小姐呢?”

丫头看了一眼时钟,墙上那个西洋挂钟的指针指向十点。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色的光。

“大人,这个时辰小姐应该要下来了。”

果然没让他等多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张泠月穿着真丝睡衣披着外套就从楼梯上走下来,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走一步就打一个哈欠。

旁边还有一个和她动作复制粘贴的张隆安。

张隆泽走在最后面,穿着整齐,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和前面两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姐。”张岚山站在小客厅门口,朝张泠月弯了弯腰。

张泠月刚坐下,想来张岚山今天过来也是和那火车有关的事。

“岚山来得早啊,这次又有什么事情要汇报啊?”张隆安身体往张泠月那边歪着,肩膀靠着她的肩膀。

张泠月喝了一口热茶,脑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小姐,张启山天不亮就带着人马出城了。”

“往哪里去了?”

“看方向,是往湘西的地界赶路。”

湘西?去找矿山了?

“那边有霍家的势力吧,张启山直接带着人过去也不怕霍家对他不满?”

霍家经营了好几代,甚至是以前九门的掌权人。

张启山上位之后霍家本就不大服气,现在直接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撒野……

越过了霍家,霍家的人会怎么想?

霍三娘不会明着跟你翻脸,但肯定会记下这一笔。张启山不会不知道这些。

“想来张启山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属下安排了人手一路跟着。”

“嗯。”张泠月应了一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朝着窗外吹了一声口哨。

不多时,两个黑点从远处的天际线出现了。

小引和小隐扑棱棱地飞进来,在客厅里绕了一圈。

它们的爪子抓着窗台,身子往前倾了一下稳住,歪着脑袋看着张泠月。

“嘎——”嗓门还是那么大,叫声在客厅里回荡,看来这两个家伙又被喂肥了不少。

看起来精神头不错,眼睛有神。

歪着脑袋看人的时候眼珠转来转去,一看就有一堆鬼主意。

“过来。”张泠月伸出手,两只渡鸦从窗台上跳下来,半走半飞地靠近她。

小引用嘴啄了啄她的手指,小隐直接跳上了她的手腕。

张泠月拿起旁边的小剪子,她低下头,用剪子剪下胸前垂着的一小缕头发。

她把头发分成两份,每份编成一个小小的绳子绑在小引和小隐的腿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小姐——”

“小月亮——”

看见她剪头发,几人同时一惊。

“跟上张启山,有什么不对马上回来找我。”张泠月拍拍两只的脑袋。

好久没摸了,手感也是越来越好了。

*

张泠月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从火车站那列鬼车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直觉就在告诉她这不是巧合。

这明明是一条被人精心设计过的线。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她。

就算张岚山派了人跟去,来回报信总是没有小隐它们的速度快。

可是小隐和小引就算再聪明,遇到那些不干净的怕也不好脱开身。

按照这个世界的诡异程度,张启山一行人进山估计也能遇到不少奇怪的事情。

正好,让她看看是这个世界奇怪的东西强,还是她受天尊庇佑的福泽更深厚。

“咕——”小隐被顺得舒服,眯起眼睛享受起来。

小引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着它,也用脑袋蹭了蹭张泠月的手指。

“去吧。”张泠月把手拿开,两只渡鸦在客厅里盘旋了一圈,从窗户飞了出去。

*

张启山一行人在郊外铁道边的土坡上整理队伍。

队伍一共十四人,分成两组。一组走在前头,负责探路和开路。另一组在后头,负责殿后和接应,张启山带着张小鱼、张日山和两个伙夫走在最后面。

两个伙夫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粮食、锅碗瓢盆和干粮。

他们扮成商贩模样,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草帽。

两队人走后,过了半天齐铁嘴才姗姗来迟。

齐铁嘴穿着算命的道服骑着一头小毛驴就来了。

他骑在毛驴上,毛驴的蹄子踩在碎石上走起路来一下深一下浅,齐铁嘴的身体跟着毛驴的步伐一颠一颠的,看起来不像一个正经算命先生。

好在长沙周围都是有说法的城市,到处是南来北往的奇人异士。

有得是比他更奇怪的人在街上走,有披着袈裟的和尚,有穿着黑袍的道士,有戴着白帽的回民,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却留着长辫子的遗老。

齐铁嘴这副模样也没那么显眼,顶多就是被人多看两眼。

就是他骑着毛驴走得实在太慢。

毛驴的腿短,步子小,走一段路就落下队伍两三里地,张启山他们等着齐铁嘴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赶上。

张启山正欲发作,就瞧见朝他们飞来的两只渡鸦。

张启山眯起眼睛看着那两个黑点。

是张泠月养的宠物,一只叫小引,一只叫小隐。

它们怎么来了?

两只渡鸦已经飞到了他的头顶上方,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圈,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算命的,小心脑袋。”

齐铁嘴骑在毛驴上,正低着头在口袋里翻东西,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听见张启山的话,抬起头来,“啊?佛爷你说什么……啊——!”

齐铁嘴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停在了他头上,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道帽上,有爪子的触感。

他惊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毛驴被他这一颤也惊了,往前蹿了两步,齐铁嘴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毛驴上摔下来,手抓住了缰绳才稳住。

“佛爷…佛爷……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伸手去摸一摸。”

齐铁嘴闭上眼睛抖着手去摸,手指从帽子边缘伸进去,指尖触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那东西动了一下,他缩了一下,又伸过去了。小引早已稳稳落在齐铁嘴的道帽上,收起翅膀在他脑袋上休息。

它看见齐铁嘴的手指伸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嘶——”被啄了一下的齐铁嘴收回手,手指在嘴边吹了吹,泪汪汪地看向张启山。

“佛爷!”

“嘎——”人,装什么,我又没用力

小隐似乎不屑于跟着一群人里看着格外孱弱的齐铁嘴。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翅膀一收,稳稳地落在了张启山的肩膀上。身子靠在他的脖子旁边,眼睛半闭着。

“佛爷,渡鸦…是泠月养的!你又吓唬我!”齐铁嘴看见小隐在张启山肩膀上落脚,一下就明白了。

“我没吓唬你,小引它们的食物里也有人肉。就怕它们觉得你细皮嫩肉的想尝一口。”张启山扭头,伸手摸了一下在他肩上休息的小隐。

小隐的羽毛很滑,像丝绸缎子。

小隐翘着尾巴一转身,拿屁股对着张启山的鼻子。它的尾巴在张启山的脸上扫了一下,毛茸茸的,痒痒的。

齐铁嘴听他语气那么认真,又看张启山肩上那渡鸦异常通人性的举动,心里又打起鼓来。

真的假的?

泠月养的东西,应该不会吃人吧?

不会的不会的。

泠月那么温柔,养的鸟也应该是温柔的。

但张启山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夸张,他说“也有人肉”,那就是真的吃过人肉。

“我不信……肯定是泠月担心我,让它们来看看我会不会有危险……”齐铁嘴没底气地说着。

他的手又摸上了帽子,手指插进小引的羽毛里,摸到了它温热的皮肤。

这次小引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还是不要啄他了,这个人会怪叫。

*

“呵呵。八爷只怕是托了帽子的福,让小引暂时歇歇脚。”张日山讥讽道。

“扑哧——”张小鱼笑出了声。

“张日山!难怪泠月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这张嘴!”齐铁嘴气急败坏地在毛驴上恶狠狠地瞪着张日山。

就这样一路热闹地拌着嘴往湘西去。

队伍沿着铁轨走,铁轨在丘陵之间蜿蜒。铁轨两边长满了杂草,草高过人膝,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走在里面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

张启山走在最前面,张小鱼和张日山走在他身后,两个伙夫走在最后面,挑着担子,扁担在肩膀上颤悠悠的。

入山之后,路更难走了。齐铁嘴的毛驴也走得更慢了。

路上偶尔遇见几次泥石流,队伍要绕很远的路才能绕过去。齐铁嘴的衣服脏得不成样子,帽子也歪了,小引从他帽子上飞走了,飞到张小鱼的肩膀上,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着齐铁嘴。

小引似乎嫌弃了这个咋咋唬唬还胆小的“坐骑”,扑棱一下就飞到张小鱼肩膀上待着。

跟小隐在张启山肩膀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张小鱼从口袋里拿出肉干喂它。

他把肉干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用手捏着递到小引的嘴边。小引用嘴接过去,肉干从张小鱼的指间滑出去了。

张小鱼偷偷摸了摸小引的毛发,小引吃得开心,没有管张小鱼的咸猪手,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专心致志地对付下一块肉干。

“八爷,看来日山说的没错啊。您这是被小引嫌弃了。”张小鱼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过来,带着笑。

齐铁嘴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张小鱼以后就是他齐铁嘴最讨厌的张家人!

*

队伍在山脊上继续往前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还没落山,山坳里已经暗下来了。

齐铁嘴的毛驴走不快,他拽着缰绳拽了好几下,毛驴才快了几步,走了没多远又慢下来了。

小隐在张启山的肩膀上蹲着,小引在张小鱼的肩膀上蹲着。两只渡鸦偶尔对视一眼,偶尔同时歪一下脑袋,偶尔同时啄一下旁边人的耳朵。

张启山走在最前面,看着前方的山路。

弯曲的山路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张启山心里却清楚。

这两只鸟来不是来玩的,是来看着他的。

她不相信他,或者她担心他。

不管是哪种,她派人跟着他了。

想到这里,张启山弯起嘴角。

他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小隐,小隐正闭着眼睛打盹,被张启山摸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咕——”人,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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