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焦灼的城防战
楚云飞那把意料之外的刀，仅仅是让黑田重德这头被激怒的野兽，稍稍转移了啃咬的方向。
对平安县城而言，那短暂的喘息，不过是下一轮窒息前，一次徒劳的呼吸。
整整五天五夜。
日军的攻势从未停歇，尸体在城墙下堆了一层又一层，新的士兵就踩着同伴未寒的尸骨往上爬。
城墙垛口早已被熏得漆黑，到处是狰狞的弹坑。
凝固的暗红色血浆与灰黑色的硝烟尘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颜色。
空气里那股子血与火药混合的独特气味，浓得化不开，钻进每一个战士的肺里，呛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独立旅指挥部。
窑洞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连光线都变得粘稠。
“旅长！”
一个通讯兵踉跄着冲进来，身上的军装被硝烟撕开了几道口子，脸上混着黑灰和汗水。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嘶吼和缺水，粗粝，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三营……三营的弹药快见底了！”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每个弟兄……平均就剩下不到十五发子弹！重机枪的子弹也……也打光了！”
李云龙一拳狠狠砸在地图桌上。
“哐当！”
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跳起半尺高，浑浊的凉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地图的一角。
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球，那神态，就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他娘的！”
李云龙的咆哮在不大的窑洞里掀起一阵回音，震得窑洞顶上的尘土簌簌直掉。
“告诉沈泉！子弹打光了就给老子上刺刀！鬼子要是敢爬上城头，就用牙咬，用拳头砸！”
“总之，不能让一个鬼子活着在城墙上站稳脚跟！”
赵刚的脸色，沉进了窑洞角落最深的阴影里。
他不像李云龙那样还能通过咆哮来宣泄，一股彻骨的无力感，正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往上爬，要冻住他的心脏。
他走到沙盘边，目光落在那些代表着日军的、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上。
那些旗子将代表平安县城的蓝色小旗围得水泄不通，是一片燃烧的森林，要吞噬中心那棵孤零零的树。
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老李，不能再这么硬拼了。”
赵刚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无法撼动的沉重。
“我们的伤亡太大了。”
他转过身，直视着李云龙。
“这五天，全旅已经减员超过两千人。照这个速度打下去，不等成才那边有消息，我们自己就先拼光了。”
丁伟一屁股坐在一只弹药箱上，从汗湿的衣兜里摸出一包被压得不成样子的香烟。
他抖了半天，烟丝纷纷落下，却没能抖出一根完整的。
他烦躁地将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是啊老李，”丁伟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鬼子这次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换命。黑田重德那个老鬼子，把部队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攻。我们的战士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角落里，孔捷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块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里的驳壳枪。
枪身已经被他擦得锃亮，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负责的西门，压力同样巨大。
他手下的战士都是好样的，可再好的战士，也顶不住这么个消耗法。
“老赵，你什么意思？”
李云龙的火气又上来了，他瞪着赵刚，眼神是要扑上去咬人的狼。
“难道要老子放弃阵地，带着弟兄们往外跑？现在外面是冈村宁次布下的天罗地网，我们能跑到哪儿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再说，成才那小子走之前怎么说的？让我们拖住鬼子主力，给他创造机会！我们要是跑了，他怎么办？他那九百多号人就全扔在鬼子后方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刚也急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的意思是，我们得想办法减少伤亡，不能这么跟鬼子硬碰硬地拼消耗！”
他猛地转身，指向墙角堆放的几个木箱，上面印着模糊的红十字。
“你看，药品！我们从太原缴获的药品，已经用掉七成了！再这么下去，别说重伤员，就是轻伤员都救不活了！”
那里是旅部的临时药品库，现在已经空了大半。
李云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可以不在乎弹药，可以不在乎伤亡数字，可他不能不在乎药品。
那他娘的都是救命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闪过昨天在地下医院看到的景象。
刘嫣然那个女娃，带着一群小护士，在血泊和呻吟声里忙得脚不沾地。
伤员们一声声压抑的痛哼，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那你说怎么办？”
李云龙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那股子咆哮的力气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无力感。
“成才那小子留下的‘乌龟壳’是好用，可也架不住鬼子拿人命来填。这几天，鬼子的工兵跟耗子一样，到处挖坑道，想从地底下钻进来。要不是我们提前防备，城墙早被他们掏空了。”
指挥部里，再没人说话，空气沉重得能压断骨头。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现在是在用自己战士的命，去换成才那边一个渺茫的希望。
用血肉，为远方一个未知的计划，争取时间。
“报告！”
又一个通讯兵冲了进来，神色比刚才那个还要慌张。
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赵刚。
“政委，医院那边告急！止血带和磺胺粉都快用完了！刘干事问，能不能……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赵刚的心，彻底凉透了。
他看向李云龙，李云龙也正看着他。
两个钢铁般的汉子，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同样的焦灼和无助。
赵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往外挤。
“告诉嫣然……”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地起伏。
“让她……让她尽力。”
“把有限的药品，优先用在能救活的、伤势较轻的战士身上。”
这是一个无比残酷的命令。
它意味着，那些躺在担架上，流血过多、伤势过重的弟兄，将被迫放弃。
通讯兵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挺直身体，敬了一个军礼，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跑了出去。
赵刚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去想，那些年轻的战士们，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神里会是怎样的绝望。
“砰！”
李云龙狠狠一拳砸在身后的土墙上，墙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他娘的！”
他低声咒骂着，声音里再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成才，你个小王八蛋！你要是再不给老子弄出点动静来，老子……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窑洞外，炮声再一次密集起来。
新一轮的进攻，又开始了。
赵刚走到李云龙身边，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老李，我们得相信成才。”
李云龙没有说话。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大刀。
刀锋出鞘，带出一声肃杀的嗡鸣。
他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城墙上看看。”
他的背影坚硬如铁，声音里带着一股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狠厉。
“他娘的，老子倒要看看，是小鬼子的命硬，还是老子的刀快！”
看着李云龙消失在洞口的背影，赵刚知道，这位旅长又要亲自上阵了。
他也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那个远在几百里之外的年轻人，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平安县城，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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