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最后的赌博
冈村宁次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东方天际那朵正在缓缓消散的巨大烟云。
他的耳廓里，充斥着参谋们惊慌失措的叫喊，还有电台里徒劳的滋滋声。
石门没了。
不是被攻占，不是被重创。
是没了。
是从帝国占领区的地图上，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硬生生抹去，变成了一个还在冒着焦烟的巨大黑洞。
成才。
这个名字像一道带着魔力的诅咒，在他的头颅里反复冲撞，撞得他太阳穴剧痛。
从山本特工队的全军覆没，到平安县城的初次败北，到太原上空筱冢义男的头颅落地，再到今天这石破天惊的毁灭。
他冈村宁次，自诩为华北最顶尖的棋手。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从始至终，连对方的棋盘是什么样子的都没看清。
“司令官阁下！我们必须立刻撤退！补给线已经完全断绝，丁伟和孔捷的部队正在我们的后方疯狂破坏交通线，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参谋长山本幸二的声音完全走了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他第一次在这个被誉为“智将”的男人脸上，看到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撤退？
冈村宁次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是一种属于赌徒在输光所有筹码后，决定连自己性命都押上赌桌的疯狂。
“撤退？山本君，你告诉我，我们能撤到哪里去？”
他伸出手指，指向墙上的军事地图，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东面，石门没了，那是我们的根。西面，同蒲路被楚云飞和八路军的散兵游勇搅得一团糟。北面，丁伟博和孔捷的两个团像两条疯狗一样，见什么咬什么。”
“我们这七万大军，现在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一头没有食物、没有水的野兽。”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指挥部敞开的门口，望向远处平安县城的方向。
城头的炮火声已经稀疏下来。
他能清晰地想象得到，自己麾下的士兵们，此刻是何等的恐慌和迷茫。
军心，垮了。
他知道，按照正常的军事逻辑，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收缩兵力，不惜代价向某个方向突围，能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但他不能。
他是大日本帝国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
他不能接受这样耻辱的、丧家之犬一样的溃败。
“八路军……李云龙……他们也到了极限。”
冈村宁次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帐篷里所有绝望的军官宣告。
“他们守了七天七夜，伤亡惨重，弹药也快要耗尽了。他们现在一定在庆祝，以为自己赢了。”
山本幸二完全不明白司令官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问：“阁下的意思是？”
冈村宁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到扭曲的笑意。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地图上“平安县城”那个红圈的位置！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帐篷里的空气，变成了非人的嘶吼。
“命令第二十六师团、第一一零师团，命令所有部队，放弃防守！放弃后撤的幻想！全线总攻！”
“纳尼？！”
山本幸二和其他所有军官，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说，全线总攻！”
冈村宁次双眼血红，一把揪住山本幸二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他的脸上。
“告诉所有的士兵，我们没有退路了！石门没了，补给没了！我们回不去了！”
“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我们饿死、渴死之前，拿下平安县城！”
他一把推开山本幸二，张开双臂，对着帐篷外那无数张茫然失措的脸，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去城里！那里有八路军的粮食！有他们的弹药！有他们的女人！”
“拿下平安县城，我们就能活下去！”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进攻！不计任何伤亡地进攻！天皇陛下在看着我们！进攻！”
这番话语，充满了最原始的煽动性和最绝望的疯狂。
与其在撤退的路上被八路军一口口吃掉，最终饿死在荒山野岭里，不如用尽最后的力气，做一次赌上一切的死亡冲锋。
山本幸二懂了。
司令官这是要用七万大军的性命做最后的赌注。
他要把所有士兵对死亡的恐惧，转化成最原始的、冲向生存的野性欲望。
这是一场彻底的、毫无理智可言的豪赌。
命令被以最快的速度传达下去。
起初，接到命令的日军基层军官和士兵是茫然的。
他们刚刚还在为后路被断而恐慌，现在却被要求发起总攻。
可当“拿下平安县，才有活路”这个念头，在绝望的士兵中病毒般传播开来时，一种病态的、被逼入绝境的凶悍，开始取代恐慌。
是啊，反正都是死。
与其窝囊地饿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在冲锋的路上。
或者，冲进那座县城，抢到吃的，活下去！
平安县城墙上，刚刚被一盆冷水浇醒的李云龙，正靠在赵刚身上，咧着干裂的嘴，看着城外乱糟糟的鬼子。
“他娘的，你看这帮小鬼子，跟没头的苍蝇一样，有的往后跑，有的往前冲，乱套了，彻底乱套了！”
李云龙咳出一口血沫，却笑得格外开心。
“成才这个臭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这一家伙，直接把鬼子的天灵盖都给掀了！”
赵刚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这么多天的压抑一扫而空。
他刚想说让部队抓紧时间休整，准备反攻，身边的丁伟脸色却凝重起来。
“不对劲！”丁伟指着城外，“老李，你看，这帮鬼子像是要拼命了！”
那些原本混乱的日军部队，在军官的嘶吼和刺刀的逼迫下，竟然重新集结起来。
他们不再构筑什么进攻阵地，也不再寻求炮火掩护。
只是黑压压地聚集在一起，像一片即将涌向堤坝的黑色潮水。
所有日军士兵的眼睛都是红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疯狂和贪婪的表情。
李云龙也收起了笑容。
他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锻炼出的野兽直觉，让他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传我命令！”
李云龙顾不上胸口的剧痛，一把推开扶着他的警卫员，用尽力气吼道。
“所有人都给老子上城墙！重机枪、迫击炮，把能打响的家伙全都给老子架起来！”
“鬼子要跟咱们玩命了！”
他的话音刚落。
城外，一名日军师团长拔出指挥刀，指向平安县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为了生存！为了帝国！板载——！”
“板载！！！”
数万日军的回应汇成一道撼天动地的声浪。
他们端着上了寒光闪闪刺刀的步枪，像一群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朝着平安县城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疯狂、最不计后果，也是最后一次的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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