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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7章 茉莉与旧伤痕


下午两点四十分,书脊巷的雨还没有停。

林微言提前到了茶室。她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帘子半卷,刚好能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雨雾把树冠洗得发亮,叶片上的水珠一颗追着一颗往下坠,在半空中碎成更小的珠子,最后无声地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她把随身带的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里面装着昨天看过的那些文件——病历、协议、沈砚舟的信。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用到这些东西,但带着它们让她觉得踏实,像考试前把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不一定有用,但能睡得着。

茶室的服务生端来一壶茉莉花茶,说是陈叔提前交代好的。林微言倒了一杯,看着白色的花瓣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像是睡了很久的人终于伸了个懒腰。她捧着杯子暖手,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往手臂上爬,一点一点地驱散雨天带来的凉意。

两点五十五分,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晓曼收伞进来,在门口跺了跺高跟鞋上的水珠,目光扫过店堂,落在林微言身上。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带随意地系了一个结,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垂上两颗珍珠不大不小,刚好衬得起那张五官分明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干脆利落,是那种不用刻意证明什么的从容。

“林小姐,久仰。”顾晓曼在她对面坐下,把伞放进门口的伞桶里,动作流畅得像是来过这家茶室一百次,“沈砚舟跟我说过你很多次,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林微言礼貌地笑了笑,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沈砚舟跟顾晓曼说过她很多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用的什么语气?

“顾小姐,请坐。茉莉花茶可以吗?还是您想换别的?”

“茉莉就很好,我在国外待久了,闻不惯咖啡味。”顾晓曼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低头闻了闻茶香,表情松弛下来,“陈叔的茶还是这个味道。以前沈砚舟带我来过一次,说这家茶室的茉莉花茶是全北京最好的,我当时觉得他夸张,喝了才知道是真的。”

带她来过。林微言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没有接话。她不想在顾晓曼面前表现出任何不安,但她不得不承认,从坐下来到现在还不到两分钟,面前这个女人已经让她手心开始冒汗了。不是那种情敌之间的敌意——顾晓曼说话的语气太坦然了,坦然到像是在聊一个共同的朋友,而不是一个跟她传了五年绯闻的男人。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顾晓曼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姿端正但并不僵硬,是那种受过良好家教却又不让人觉得疏离的姿态,“我建议你先问我最难回答的那个,这样接下来的对话会比较轻松。”

最难回答的那个。

林微言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那片已经彻底舒展开的茉莉花瓣。它在水中轻轻旋转,像一个迷你的白色星云。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直视顾晓曼的眼睛。

“你和沈砚舟,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晓曼没有闪躲,也没有急着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个停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选择一个最准确的措辞。

“合作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合作关系。”她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知道外界不是这么传的。‘顾氏千金和那个年轻律师好上了’‘沈砚舟靠裙带关系上位’——这些话我听过,他也听过。但我们从来没有澄清过,不是因为我们默认,是因为澄清了反而会让事情更复杂。”

“为什么更复杂?”

“因为真正的交易不能让人知道。”顾晓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染上了一丝严肃,“林小姐,我不是来诉苦的,但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五年前,顾氏内部正在经历一场权力交接。我父亲身体不好,我叔叔那一脉虎视眈眈,想趁我接手之前把顾氏拆分套现。沈砚舟代理的那个案子,是我父亲名下一家子公司的股权纠纷案,官司打赢了,我父亲才能稳住控制权。所以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拿到胜诉判决。沈砚舟是那个案子的主办律师,我在那个节点上找到他,说白了,是趁人之危。”

林微言的手指收紧了。“你知道他爸爸生病的事?”

“知道。沈砚舟那时候已经把他爸转到北京来了,手术排了三次,每次临上手术台都因为费用问题推迟。他那时候刚独立执业不久,手上的积蓄全部填进去了,还借了一圈钱。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考虑卖房子了。”顾晓曼的目光落在窗外,雨丝把老槐树洗成一片流动的绿,“我给他开的条件很简单——预付三年顾问费,帮他垫付他父亲的全部医疗费用,他帮我打赢这场官司,并且在三年内担任顾氏的专职法律顾问,薪酬照付,不会因为他预支了钱就克扣。说白了,我是用钱买了他的时间和能力,不是买他的人。”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收银台的服务生在低声对账,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他答应了?”

“他考虑了三天。”顾晓曼转回头看着林微言,“那三天里他瘦了一圈,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白天跑医院,晚上坐在律所里发呆,把那张手术费用清单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折到纸张都快断了。最后他来签协议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只跟我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顾小姐,我可以签,但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对外,尤其是对媒体和同行,不要主动澄清我们的关系。’”顾晓曼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沈砚舟当时的表情,“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如果他靠顾氏上位这件事坐实了,他在法律界的名声就多了一层保护色。他的竞争对手会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背景’上,而不是他正在经手的案子。他需要这层保护,因为他要帮顾氏打赢的官司不止一起,每一场都不能有闪失。他把自己当成了一颗***。”

林微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年她在法律新闻上看到沈砚舟的名字时,总是伴随着“顾氏律师”“顾家女婿”之类的标签。她每次看到都会把手机翻过去,恨不得把屏幕摁碎。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标签,是沈砚舟自己选择贴上去的。

他宁愿被人骂吃软饭,也要把那些案子打赢。打赢了,他父亲的医药费就有着落,顾家的协议就能履行。至于名声——他在签协议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名声扔掉了。

“他疯了。”林微言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觉得他疯了。”顾晓曼端起茶壶给两人各续了一杯,茉莉的香气重新蒸腾起来,“但说实话,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敬他。我见过太多在利益面前膝盖发软的人,沈砚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对不起,林小姐,用词可能不太恰当——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人硬得硌手。”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把杯子里新倒的热茶捧起来,指尖被烫得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她需要这点滚烫的触感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五年来她一直以为的“背叛”,原来是一堵沈砚舟自己砌起来的墙,他把所有肮脏的、不堪的、难以解释的东西全部挡在墙外,让她在墙里面干干净净地恨他。

“还有一个问题。”林微言放下杯子,手指因为烫而微微发抖,“他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顾晓曼安静了几秒,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微言面前。

“这个问题,我觉得让他自己回答比较好。但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林微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不是那种精心拍摄的合影,而是手机抓拍的画质,有些模糊,有些角度歪斜,但每一张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她自己。

第一张:她站在修复室的窗前,对着光检查一张残破的书页,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照片的右下角显示了日期,是四年前。

第二张:她在陈叔的书店门口整理旧书,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丸子,额头上全是汗。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

第三张: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胡同口的早点摊前买豆浆,呼出的白气糊了半边镜头。日期是两年前的冬天。

第四张:她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弯腰翻书,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不知名古籍,表情专注得像个考古队员。日期是一年前。

还有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林微言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越来越慢,眼眶越来越烫。这些照片拍得毫无技巧可言,有些甚至过曝或者跑焦,但每一张都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最松弛的、最不设防的瞬间——那些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平凡日子,原来一直有人在角落里偷偷看着。

“这是他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的。”顾晓曼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有一次他在办公室加班,临时被我叫去开会,电脑没锁屏。我不小心看到的。文件夹的名字叫‘微’,里面一共有四百多张照片,时间跨度是五年。我问他你拍这些干什么,他说——‘怕忘了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茉莉花茶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着,但林微言什么都闻不到了。她的视线模糊成一团,照片上的自己变成一片片晃动的色块。她把照片扣在桌上,低着头,肩膀轻微地起伏着。她没有出声,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帆布包的拉链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回响。

顾晓曼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林微言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开口。

“他欠你五年。这不是一两句话能翻篇的事,我也不觉得你应该因为看了这些东西就立刻原谅他。”顾晓曼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刚才那种从容的社交式优雅,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一面,“但是林小姐,我想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从来没有用他吃的苦来要挟你。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打算让你知道。”

林微言擦了擦眼睛,抬起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重新聚拢了。

“顾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别谢我。”顾晓曼端起茶杯,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像是要把气氛从沉重的泥沼里捞出来,“我就是来传个话。这些话沈砚舟自己说不出口——你让他站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他能说三个小时不带重样的,但你让他跟你说一句‘我想你’,他能在心里排练八百遍,最后憋出一句‘吃饭了吗’。我认识他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这么笨。”

林微言听到最后那句,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表情突然回来,面部肌肉还在重新适应。

她们又聊了半小时。顾晓曼讲了很多关于沈砚舟的事——他刚进顾氏的时候被老派的高管刁难,在董事会上被人当面嘲讽“你那个法学院学费是自己挣的还是顾家出的”,他面不改色地把会议开完,出了会议室的门才一拳砸在墙上;他第一年接手的一个案子对方请了五个资深律师轮番上阵,他一个人扛了七个月,最后胜诉那天在律所楼下的便利店里吃了人生中第一顿完整的晚餐——一碗泡面加一根火腿肠,还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好吃”。

“那条朋友圈只有我一个人点赞。”顾晓曼笑了一下,“他那时候微信里的朋友,除了我,大概都删干净了。”

林微言知道那个“删干净”里包括谁。她自己的微信好友列表里,沈砚舟的头像在五年前就变成了灰色——她没删他,他也没删她,但两个人的朋友圈都对对方屏蔽了。她偶尔会点进他的头像,看到那条灰色的横线,然后把手机锁屏,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现在她才知道,他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偷偷点进她的头像,看到同一条灰色的横线。

三点四十分,顾晓曼起身告辞。她穿上风衣,系好腰带,从伞桶里抽出那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对了,林小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那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你的生日。”顾晓曼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五年来,从没改过。”

门关上了。风铃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颤着,细细碎碎,像是谁在远处摇一串看不见的铃铛。

林微言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是两杯喝剩的茉莉花茶,茶叶已经完全沉到杯底,花瓣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她把顾晓曼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打开,把那些照片又看了一遍,一张一张地,用修复古籍的耐心和细致,把每一个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瞬间重新认识了一遍。

原来那年夏天她胖了一点。原来那年冬天她剪过短发,但很快就留长了。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很小的酒窝,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沈砚舟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她把照片收好,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和那些病历、协议、信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砚舟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花间集》的暗袋,我看到了。”——和他的回复——“我明天可以去书店吗?”——和她自己的那个“好”。

她打字,删掉,又打,又删。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循环。

最后她放弃了组织语言,直接按住了语音键。按下去了才想起自己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嘴巴比她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沈砚舟。”

停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隔壁桌客人的低语,听见茶室厨房里蒸汽喷发的嘶嘶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那个名字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发出的声音。

“你拍的那些照片,焦距不太行。以后记得调。”

她松开了手指。语音消息咻地发了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收不回来了。

不到十秒,对话框上跳出了回复。

“好。”

就一个字。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也是一条语音,只有三秒。林微言点开,沈砚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失真的沙哑,背景里有汽车鸣笛的声音,他大概正站在街边,或者在车里——

“我以后都调。”

他的声音在抖。

这个在顾氏董事会上被人当面羞辱都面不改色的男人,在最高法院做结案陈词时语气铿锵逻辑缜密的男人,用五年时间拍下四百张照片却从来不敢让当事人知道的男人——他的声音,在一条三秒钟的语音消息里,抖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林微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反复听了三遍。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服务生远远地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问问,但最后还是转身走开了。

茶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天光,泛出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茉莉花茶早就凉了,但香气没有散,固执地浮在空气里,像某种不肯离开的东西。

过了很久,林微言从桌上抬起头,抽了一张纸巾把脸擦干净。她把东西收拾好,背着帆布包走到门口,跟服务生说结账。服务生告诉她,刚才那位穿风衣的女士已经把账结了,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服务生翻了翻便签本:“她说——‘下次让沈砚舟自己来请你,我不替他买单了。’”

林微言站在茶室门口,对着这句话笑了出来。是那种眼睛里还挂着泪花、嘴角却弯上去的笑,丑丑的,但是真的。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沿着书脊巷的青石板路往回走。经过陈叔的书店时,看见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把伞,伞下的表情被雨幕隔得看不真切。他大概是收到了她的语音之后,直接从律所赶过来了——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薄羽绒服,领带松了一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和昨天她想象的国贸精英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两个人在巷子两端站着,中间隔着一条被雨打湿的青石板路。

林微言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把伞往上抬了抬,让自己的脸完整地露出来。然后她看着沈砚舟,用不大但足够穿过雨幕的声音说——

“我那本《花间集》的封面有点脱胶了,你明天来修。”

沈砚舟的伞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我手笨不会修书”或者“我给你找个最好的装帧师傅”,但他说出口的是——

“几点?”

“上午。带早饭。”

“好。”

“豆浆要无糖的,油条要刚出锅的,不要那种炸好放软的。”

“好。”

“还有。”

“什么?”

林微言顿了顿,把伞重新压低,遮住自己发红的鼻尖和还在往下淌的眼泪。她的声音从伞下传出来,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听起来又软又韧,像一片刚从旧书里取出来的、被压了太久的书页,终于重新接触到空气——

“沈砚舟,你以后不准再删我微信了。”

巷子那头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她听见他的回答,隔着雨幕,隔着五年,隔着一千八百多个各自孤身走过的日夜,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

“不删。这辈子都不删了。”

林微言没有回话。她转过身,撑着伞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像是某种音节,叮叮咚咚,乱七八糟,却意外地合上了她心底某段旋律的节拍。

身后,沈砚舟还站在陈叔的书店门口。陈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巷子里那个站在雨里傻笑的年轻人,摇了摇头,把一盏刚修好的台灯挪到靠窗的位置,让那片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湿了大半的肩膀上。

书脊巷的雨还在下,但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摇了摇,抖落一串水珠,像是在替这座古老的城市,轻轻鼓了一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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