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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简在帝心


邹讲书坐着马车,追了一路,追到陆斗家里,都没有看到陆家父子俩。

他一脸纳闷,以为陆家父子也是坐马车回来了,可等到他去陆家问过才知道,陆家父子根本没有回来。

“不会是让三家书院的匹夫给拐跑了吧?”

邹讲书又让车夫急催马赶回,准备收拾行李,往府城方向再追追看。

一下马车,邹讲书就快步跑进了学馆。

他快步上了二楼,正准备先向老馆长辞别,可刚上二楼,就看到陆家父子,正坐在老馆长右侧的椅侧上。

陆家父子俩正含笑看着他。

邹讲书看到陆斗,感觉心内好像一块大石落了地。

陆伯言和陆斗起身朝邹讲书行了一礼。

邹讲书笑着朝两人摆了摆手。

老馆长看着额头布满汗水的邹讲书,笑呵呵地问:

“怎么满头大汗啊邹讲书?”

邹讲书听到老馆长询问,见陆家父子俩看着他,便活动了下胳膊,干笑两声回道:

“天气太冷,我出去跑了两圈,暖暖身子……暖暖身子。”

邹讲书走到老馆长左首位坐下,发现老馆长还贴心地给他准备了壶茶水。

他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一口喝干。

放下茶杯之后,邹讲书才感觉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一点儿。

“陆斗,刚和你父亲去哪儿了?”

陆斗躬身拱手回:

“学生刚去方先生和黄先生处谢师,接着和父亲去到俞监院,公孙先生和候总管的住处,拜谢他们对我的抬爱。”

邹讲书听了陆斗的话,眼神一亮,盯着陆斗笑问:

“你准备来我们书院读书了?”

陆斗也笑回了邹讲书一句。

“是。”

邹讲书轻咳一声,脸色又变得严肃。

“我们书院一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两次大考不过,便会被请退,你要想好。”

陆斗含笑点头。

“学生想好了。”

邹讲书接着又提醒陆斗。

“我们书院的学子都是对科举,对功名孜孜以求,你到了我们书院,他们也不会看在你八岁,就在学问切磋上谦让你,书院的师长也不会因为你年轻小,在考试时照顾你。”

陆斗再次含笑点头。

“学生明白。”

邹讲书见唬住了陆斗,心里正因邀请到陆斗去白鹿书院而高兴,就听陆斗开口说道:

“不过学生有几个条件。”

邹讲书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斗居然还敢跟他提条件。

他以为他之前的姿态,已经唬住陆斗,让陆斗以为自家书院对他并不是特别热衷。

邹讲书盯着陆斗问了一句:

“你还有条件?”

陆斗笑着点头。

邹讲书见自己贬低陆斗在先,激怒陆斗在后,陆斗再见到他,非但不怒,还自在从容地跟自己条件,心中对陆斗更加赞许。

不过表面却没表现出来,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

“说说看。”

陆伯言在一旁紧张极了。

幸好儿子没让他来提条件,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张口。

陆斗再向邹讲书躬身拱手,不卑不亢地回道:

“若书院能全免学生的膏火、住宿与膳食之费,并每月支取三两银钱以资家用、购书笔墨,使学生无后顾之忧,学生必当竭尽全力,为书院争光。”

陆伯言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么敢要。

不仅要让邹讲书免除一切费用,还要让书院给他钱。

陆伯言都有些心虚的不敢看邹讲书了。

邹讲书也知道,普通农家供养一个读书人有多不容易。

更何况还是要去州府读书。

当然,不是说农家子去他们书院读书,都可以享受供养。

起码要像陆斗这样天资卓越的学子才行。

邹讲书正斟酌着要怎么回复陆斗时,就听陆斗再次开口。

“还有就是,学生年方八岁,尚未及幼学之年。功名学业固然重要,但稚子远行,若无至亲在侧,于礼于情皆有不妥。”

陆斗说到这里,看向了他爹,继续说道:

“学生父亲亦深知此理,愿随行护持。”

陆伯言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

陆斗对邹讲书继续恭敬讲述,“父亲随行,一则全学生孝亲之心,二则解书院照料之烦,使学生可全然托身于学问。家父粗通文墨,行事勤勉,书院内门房、书库、洒扫诸事,皆可胜任,绝不敢添扰。”

虽然儿子没跟他商量,但陆伯言也觉得自己儿子才八岁,远去州府读书,是有些不便。

自己能跟着去,那当然最好。

一来方便照顾儿子,更重要的那可是白鹿书院啊。

自己梦寐以求的读书圣地。

即便不能在那里读书,能看看书院的图书珍藏也是极好的。

不过儿子提那么多条件,人家能答应吗?

这个邹讲书对自己儿子的邀请,可不像其他三家书院的管事那么热情。

陆斗看着邹讲书,不由开始担心,紧张起来。

邹讲书看了陆伯言一眼,觉得即使陆斗不提这条,他也要让陆家人来陪读,毕竟陆斗才八岁,没有大人在旁,终是不便。

邹讲书笑着对陆斗说了句。

“我来的时候,书院可没有让我给你许诺什么。”

陆伯言一听,心想:

“果然不行……”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邹讲书随即就是话锋一转。

“不过看在你天资还算聪颖,又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可以代书院先答应,但我也是有条件的。”

陆斗朝邹讲书一拱手。

“先生请说。”

邹讲书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

“府试你需要名列前二十……不,前十五。如果做不到,书院将不再供养你。”

陆斗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好。”

邹讲书见跟陆斗议定,心情愉悦,但也怕夜长梦多。

“那你何时起程跟我一起回书院?”

陆斗想了想,回:

“等我考完府试之后吧。”

邹讲书皱了皱眉。

“四月再去书院?”

陆斗点头。

邹讲书有些担心陆斗被其他匹夫拐跑,于是给陆斗出了个主意。

“你可以先到书院读书,到时候考府试时,也方便。”

陆斗看了一眼陆伯言。

“我想趁着府试还没开考,多陪陪家人。”

说着,陆斗又看了老馆长一眼。

“还有就是,想在师父的学馆呆到考完府试再离开。”

邹讲书一听,心中明悟,知道陆斗是想给老馆长的学馆添些名望。

如果陆斗府试考过,那就成了大夏最小的童生。

那么将陆斗这个八岁神童教育成材的学馆,也会跟着声名鹊起。

老馆长很是感动,但还是望着陆斗说道:

“陆斗,你的心意师父心领了,但你及早去白鹿书院,那里的师长学问更高,可以更好地助你考取府试。”

“你还是跟着邹讲书一起走吧。”

邹讲书见老馆长规劝陆斗,又将目光转到了陆斗脸上。

陆斗假装担心的开口:

“师父,府试只有两个月,我去了州府,人生地不熟,又要重新认识新的先生和同窗,要是耽搁了学业怎么办?”

老馆长一听,也是犯了难。

陆伯言见儿子不想这么早去白鹿书院,便也顺着陆斗的意思,对老馆长说了句:

“师父,您这小徒儿说的也有道理,不如就让他四月份考完府试再去书院吧。”

老馆长也怕陆斗现在去了白鹿书院,真的会‘水土不服’,影响考府试,于是对陆伯言和陆斗点点头。

“那,那行吧。”

邹讲书见三人有了定议,也就不再劝,只是笑着对陆斗说道:

“陆斗,那我们说定了,等你考完府试,就来我们书院读书。”

陆斗微笑点头。

邹讲书见目的达成,顿时就觉得浑身轻松,转头看向老馆长,笑着说道:

“郑公,既然陆斗答应去我们书院,那我此行也算圆满,多谢郑公收留我,我这就告辞了。”说着,邹讲书向老馆长揖了一礼,拱手感激,道别。

老馆长连忙起身回礼。

陆斗跟着他爹,老馆长,把邹讲书到送院门口,目送他坐上马车逐渐远去。

……

午时。

紫禁城。

内阁,值房。

午时初刻,中书舍人徐沛将洪字第七十九号奏本,连同其他几份已票拟文书,装入一个青布裱皮的公文袋中。

他在袋面附签上简要写明:“计题本四件,附票拟。内阁封。”

“洪字七十九号,青州祥瑞本”被他列在首位。

出了值房,穿过长长的甬道,徐沛来到了司礼监文书房。

当值的写字太监张容立于案后。

徐沛递上公文袋,张容接过,先验袋面封签与内阁关防,随即解开系绳,取出内中文书。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份列于首位的青州题本,以及其封面上通政司的‘呈御览’批注。

他不动声色,将其与其他文书置于案上,并取过《司礼监收文底簿》,开始逐一核对、登记。

登记毕,张容将这批文书,按事由缓急分为两摞。

那份青州题本,被他单独归入需要“紧急呈送”的文牍奏匣之中。

随后,他示意身旁一名小火者。

“将此匣送邓督主处。”

小火者低声领命,捧起奏匣,走到司礼监内廊秉笔太监邓公公的值房外,交由门内候立的太监。

候立的太监接过奏匣,进入直房,将奏匣小心地放到正伏案阅文的邓肃案头。

秉笔太监邓肃看到这一奏本用“奏匣”送来,便停下笔,打开奏匣,开始仔细审阅题本。

看到题本内八岁考生的试卷内容,他微微点头,明白为什么通政使司为什么会批‘呈御览’。

他看完奏本,又仔细看了看内阁的票拟,然后拿过一张素笺,在素笺上写下“阁议祥瑞,似可嘉许,伏乞圣裁”。

写完之后,邓肃将票签贴在奏本封面。

接着他将贴好票签的奏本,放到了案上那摞准备呈送的奏本最上方。

后又觉得不妥,他又将那封“青州奏本”放进了需要单独呈递的奏匣中,然后看了一眼身旁的心腹,笑着说:

“把这份先送去,皇爷看了,或许会高兴。”

小宦官点点头。

“是,督主。”

……

小宦官捧着匣,碎步经殿前广场,至文华殿阶下,交由殿外伺候的御前太监陈永。

陈永启匣,取出题本,快速浏览后,将司礼监的票签收入袖中,只持题本,躬身步入殿内。

文华殿。

东暖阁。

年轻的皇帝,正在用朱笔批阅奏章。

陈永双手捧着题本,将题本被置于紫檀木御案的左侧。

那是“已阅待批”的位置。

片刻后,皇帝放下笔,抬手。

陈永即刻将题本呈上。

皇帝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先落在内阁票拟上,眼神平静。

随后,他翻至考卷部分。

阅读时,他的手指偶尔在某行字下无意识地轻轻一点。殿内极静,唯有更漏与纸页声。

全部看完,他并未去看陈永袖中的素笺,而是直接将题本翻回内阁票拟页,提起朱笔。笔尖在“伏乞圣裁”四字上方悬停一瞬,随即落下,写下三个铁画银钩的红字:

“知道了。”

……

内阁值房内。

曹观止和罗度先后得到了他们四个阁老公议,那份定远县奏报八岁人教祥瑞的文章,被皇帝批阅的事。

曹观止听完下属的禀报,只是点点头,然后开始继续忙碌。

东阁。

罗度听完笑了笑。

徐沛有些疑惑,向罗度问了一句:

“老先生,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罗度笑着回: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徐沛一听,更疑惑了。

罗度看了徐沛一眼,这才解释道:

“陛下不希望这事开了各地搜刮神童,制造像陆斗这种人教祥瑞的事来,来彰显政绩,获得嘉奖。”

“不过定远县这个八岁神童,的确是有些才学。陛下并未进行褒奖,赏赐,或许也有保护此子,免得又现一个伤仲永之事。”

徐沛听完罗度的解释,点点头,有所明悟。

罗度起身,背负双手,继续讲述道:

“虽然这个这八岁神童并未获得嘉奖,但已可以算是‘简在帝心’了,日后如果此子在科举上有所进益,必定会再次进入陛下视野。”

徐沛一听,忙问了一句:

“老先生,那我们要不要知会下面,让他们对陆斗关照一下?”

罗度摇头,冷眼看了徐沛一眼。

“陛下都没有特意让人关照这个八岁神童,你要跟陛下对着干吗?”

徐沛一听,眼神惶恐的低头回:

“学生不敢。”

“圣意如渊,圣心难猜,我们要做的,就是要一直追随好陛下的脚步!所以,对此子,朝廷不会额外关照,我等亦只需‘知道了’便可。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

曹观止下了值,回到家中,去除官服,换上道袍之后,坐在书房,将那位八岁神童考卷的抄本放到书案上,然后向下人吩咐了一句:

“请少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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