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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第一场,四书


陆伯言,陈景明,周文渊和陈溪桥,也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跑过去的孩子们,然后目光收回,看向陆斗。

陈景明替陆斗高兴的同时,心中也有些羡慕。

他何尝又不想让自己的诗作被人传唱呢?

周文渊仅看了陆斗一眼,就转回了头。

他继续迈步向前,虽然神情依旧,但眼神却有些黯然。

陈溪桥看着陆斗羡慕的不得了。

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要是能有一首诗传诵,即便是让他现在死,也死而无撼了!

陆伯言眼神惊异的同时,心中满是骄傲与欣慰。

原本以为儿子的名声只是在士林圈子里传开,没想到儿子在文会上作出的那一首边塞诗,竟然开始被当作歌谣传诵了。

陆伯言见儿子站在那里,有些恍惚的样子,笑着招呼了一句。

“走吧。”

陆斗回过神,冲着他爹笑着点点头。

……

贡院大门前立了十一个纸糊的灯牌。

灯牌上写有各县的名称。

已经有考生开始列队。

但因为距离贡院开门还有半个时辰,所以大部分考生都散在各处闲聊。

陆斗看到了梁丛,储遂良。

看到了冯照庭和他互结的四人。

看到了王承祖,陈广厚,蒋望之。

看到了其他九县案首。

梁丛,储遂良,傅有光,黄鹤龄,凤栖县案首,还有昨天被他爹请吃饭那四个与冯照庭互结的四人,都过来向拜见陆伯言和陈景明。

陆斗跟着众人说笑,眼睛余光看到冯照庭在他看,于是转眼望去,就见冯照庭板着脸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陆斗又看向王承祖,陈广厚,蒋望之,淳化县案首,安陵县案首他们几个。

几人看着他眼光都有些不善。

贡院前的其他考生们像是都认出他来了,陆斗也知道自己太容易辨认了。

来参加府试的有少年,有青年,有中年,甚至有老年。

可像他差不多岁数的蒙童,只有他一个。

就连来送考的人中,也没有孩子。

贡院前的考生和来送考的人群,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头,议论纷纷。

“定远县的小案首来了。”

“那个八岁狂生……”

陆斗还听到了有人在说着从他诗中摘出的句子。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直向边庭三万里,代请阿爹早还巢”

“今朝立下拏云志,要作人间第一流!”

“……”

有考生望着陆斗赞了一声。

“诗才真是了得!”

不少考生都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王承祖见了,望着陆斗轻哼一声。

“作诗再好又有什么用?诗词只是小道!科举虽然考试贴诗,但也不靠试贴诗为国取士。”

陈广厚看着陆斗冷哼一声。

“陆师弟为博名声,竟然让说书先生把他编成了故事,把案首会的其他十县案贬的一文不值,真是令人作呕!”

陈广厚一说完,贡院外的考生们像是炸开了锅。

“竟有此事?”

“此子如此恶毒?”

“使些阴谋诡计,也配称是读圣贤书的人?”

“……”

陆伯言见陈广厚给他儿子泼脏水,生气的同时,连忙向贡院外的众考生们解释:

“诸位误会了,这说书先生说案首会的故事,并非受我们指使。”

陆斗才不会让陈广厚败坏自己的名声,于是望着陈广厚说了句:

“陈师兄,我们小门小户,管不了别人说谁。我们要是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也不会让你在这里诬陷我们了。”

陈广厚听陆斗说自己“诬陷”,当然不认,于是轻嗤一声。

“你胡说什么,谁诬陷你们了?”

陆斗笑了笑,向陈广厚问:

“那陈师兄说我们指使说书先生,去贬低其他十县的师兄,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证据……”陈广厚脸色微红,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斗望着陈广厚,不悦地开口。

“如果陈师兄再无凭无据,诬陷我们,师弟我也只好不讲情面,等到府试结束,请知府大人给我们伸冤了。”

陈广厚听陆斗吓唬他,虽然心中气不过,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毕竟陆斗县试结束,就去县衙为大伯击鼓鸣冤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陈广厚红着脸,冷哼一声,不再多说。

贡院外的考生们有不少,都暗暗取笑陈广厚,也有不少人望着陈广厚眼神鄙夷。

更有人对陆斗称赞出声。

“好辨才!”

立马有人笑着附和。

“真是聪明,随便两句就能洗清自己嫌疑,还让那个故意找他麻烦的考生哑口无言。”

“八岁能得案首,果然非同一般。”

“不愧是神童!”

淳化县案首看着陆斗,想到自己被说书先生当成丑角一样,来衬托陆斗,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虽然文会三场不敌陆斗,但那只是比诗,府试虽然也有试贴诗,但也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无足轻重。

他看向陆斗,冷着脸下了战书。

“陆师弟,文会三场你赢了,这次府试,我们再比个高下。”

安陵县案首和其他几县输给陆斗的案首,也满脸不服地看着陆斗。

安陵县案首也向陆斗约战。

“我们十一县案首再来比试一次,看看这次府试谁输谁赢!”

陆斗看了其他十县案首一眼,拱手笑回了一句:

“小弟定然全力以赴!”

这话的深意就是尊重你们,所以全力以赴。

听到陆斗这么说,淳化县案首和安陵县案首,再没话说。

周围考生听到陆斗如此回答,都纷纷点头称赞。

“真是有礼有节!”

“哪里是个狂生?”

……

随着贡院开门时间越来越近,散在四周的十一县考生纷纷排好了队。

陆斗看了一眼,定远县的考生数量还是不少的,算是第三长的队伍。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

随着一声炮响,贡院大门也缓缓开启。

考生们和送考的考生亲眷瞬间安静下来。

清源县的考生们率先被放入贡院。

陆斗听到了贡院内,传来唱名官高声唱考生名字的声音。

“清源县考生卢宣化。”

“清源县考生赵相吉。”

“……”

等到贡院门口衙役叫“定远县考生入内”时,陆伯言看了一眼陆斗,又嘱咐了一句:

“多多审题,仔细思索,不可轻易下笔,交卷时要仔细检查,切不可错漏!”

“知道了爹。”

陆斗拿着考篮,跟着定远县的队伍,进入了贡院内。

号军领着他们,一路来到了仪门前。

陆斗看到仪门边上,设了一个公案。

一个头戴乌纱,身穿绯袍,胸前绣了个白鹇,蓄着胡须的清瘦中年官员坐在那里。

陆斗看着中年官员胸前的补子,知道是大夏五品官。

府衙里的五品官只有“府同知”。

陈景明也说过,府同知被任命为此次府试的“提调官”。

显然坐在公案后的就是这位是同知万大人了。

身穿青袍的书吏,站在万同知身旁,拿着点名册子,开始高声唱名。

过了很久,陆斗才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定远县——陆斗!”

陆斗立马答:

“有!”

陆斗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万同知也打量了陆斗一眼。

陆斗看了一眼站在唱名书吏旁边的陈景明,然后高声说:

“定远县廪生陈景明保!”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廪生扎堆处。

为考生担保的廪生们,也纷纷将目光看向陈景明处。

陈景明看到不少廪生,看向自己时,眼神都有些羡慕,嫉妒,心中喜悦的同时,他满眼欣慰地看了为自己长脸的陆斗一眼,然后高声说道:

“定远县廪生陈景明保!”

万同知面无表情地看了陆斗一眼,然后说了一句:

“进去吧。”

陆斗朝朝万同知躬身一礼,这才提起考篮,进了仪门。

等到集结了十五人,号军便领着他们来到受卷所,领了空白试卷和草稿纸。

陆斗发现府试和县试还是有些差别的。

从点名到领卷,似乎更规范。

当然,这也可能是参加府试的考生比较多,远不是县试可以比拟的。

领了试卷,陆斗又跟着队伍,来到了搜捡处。

解发,袒衣,脱鞋。

经过了严格的搜身和仔细搜捡考篮之后,陆斗通过了搜捡,跟着号军来到了黄字二十六号号舍。

熟练地准备好一切之后,陆斗将考篮垫在脚下,轻舒一口气,紧张并期待地坐等开考。

……

内帘。

主考官知府汪予善离开内帘,去往至公堂,准备坐堂宣布开考。

等到内帘门重新关上,同考官府通判,从窗户看到另一同考官安陵县知县从自己的阅卷房走出,去到院中,他也走了出去。

朝院中走去时,田通判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向了安陵县知县。

同为同考官的清源县知县和府学教授,也先后从各自的阅卷房内走出。

四人聚到了一处。

田通判压低声音,笑着开口:

“听说了吗?前两日仇家三子把十一县案首都请去办了一场文会。”

清源县知县和府学教授笑着点头。

安陵县知县面无表情地开口。

“这事在青州府都快传遍了,我又哪能不知道?”

清源县知县看热闹不嫌大的样子,笑着对安陵县知县说了句:

“你们安陵县案首听说输得很惨啊,连败三场。”

安陵县知县望着清源县知县轻哼一声,反问:

“你们清源县的案首没输吗?”

清源县知县笑着叹息一声。

“这定远县的八岁案首的确是不凡,我们其他十县案首竟然赢不过他一人。”

府学教授微笑开口。

“定远县那个八岁神童的十个钟句,边塞诗,狂诗,还有那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确不俗!”

田通判含笑点头认可。

“此人的确是有些诗才。”

安陵县知县却并不以意的样子,开口说道:

“这次府试,只考一场试贴诗。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四书文,五经文,策论是否能配得上他县试案首的名头。”

清源县知县背着双手,看向考场方向,目光飘远。

“也不知道这次府试哪一县的俊才可以夺得案首?”

田通判笑着提醒了众人一句。

“要是定远县那个八岁案首,府试再夺魁,那他就超过曹阁老家的公子,成为咱们大夏建国以来最小的童生了。”

安陵县知县轻哼一声。

“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完,安陵县知县转身向自己的阅卷房走去。

田通判,清源县知道,府学教授望着安陵县知县的背影笑了笑,然后各自一拱手,便又各回各的阅卷房。

……

陆斗等了约莫有半个小时,终于听到了鼓声响起。

知道这是知府大人已经升座。

看到了有一个衙役敲着云板走来。

后面有两个衙役扛着题牌缓慢走来。

陆斗提笔看去,就见这次的四书文题目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陆斗连忙将题目,记到草稿纸上。

这句出自《孟子·尽心上》,意思是不得志的时候,就好好修养自己;得志的时候,就把恩泽推广到天下。

这个道理听起来很简单,但孟子说这句话时,其实是在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士人该如何在不同处境下保持自己的操守?

这道题表面上是问“穷的时候怎么做,达的时候怎么做”。但这是陷阱。

真正的难点在于:如果善有两种(穷时一种善,达时另一种善),那“善”本身就不成立了。

所以必须把“独善”和“兼善”统一起来。统一的基础是什么?不是穷达,是“我”。

等到第二声炮声响起时,陆斗也有了作答的思路。

他提笔破题,写下:

“善在我,不在穷达。”

一般破题都有二十个字左右。

他用七字看起来有些冒险。

但是他有自信。

他这七个字,必然会震住阅卷的考官。

写完破题,陆斗再一思索,然后写下承题句。

“性天之命,不以穷达异形;仁义之心,不以显晦改度。”

承题写完,陆斗有了大概框架,便开始填充骨血。

开始起讲:

“譬之明镜,尘垢翳之而其照常存,金玉饰之而其明不增。”

接着是入题:

“然世之人不察也,以为穷则无所施,遂颓然自放;以为达则无不可,遂侈然自肆。”

感觉思如泉涌,陆斗很快写完了起股和中股。

后股略思索了一下,便也有了思路。

“颜回在陋巷,其心不改;周公在天位,其志不增。”

最后束股,陆斗多思索了一会儿,才提笔作答。

“迹有隐显,心无加损。

不遇,卷而怀之,吾心固自若也;遇,推而放之,吾心亦自若也。

卷之非损,放之非加,何也?卷放者迹也,吾心者我也。

故曰:善不在穷达,在我也。

我在,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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