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素锦

PS：祝大家过年好，今天特地来网吧存稿更新。

空间中，许研刚刚结束上一段时空的羁绊，送走了得偿所愿的如兰，唇角还残留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一道清冷孤寂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面前，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戚与寒凉，连周遭的云雾，都似被这份寒意冻得凝滞。

是素锦。

此刻的她，一身素白衣衫，衣摆沾染着百世情劫的尘埃与血泪，发丝微乱，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没有半分过往的偏执与狠戾，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深沉疲惫，与两辈子都未曾消解的、沉甸甸的不甘。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久到许研都未曾开口打扰，只是安静地伫立在一旁，任由她将心底积压了两世的悲苦，一点点梳理、倾诉。

终于，素锦缓缓启唇，声音沙哑干涩，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每一句话都藏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一点点诉说着自己被宿命裹挟、身不由己的一生。

“我生于素锦族，那是天族的嫡系旁支，世代镇守若水之滨，守护东皇钟的封印，是天族抵御翼族的第一道屏障。我的父亲，是素锦族的族长，骁勇善战，心怀苍生，一生都在守护族人、守护天族的安宁；我的母亲，是族中的圣女，温柔善良，修为高深，用自己的圣女之力庇佑着整个部族。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是族中最受宠爱的嫡女，从小在若水的清辉中长大，被父母捧在手心，被族人敬重宠爱，那时的我，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自己会永远是那个无忧无虑、眼底有星光的素锦族嫡女。”

说到这里，素锦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一层水雾，那份深埋的柔软与伤痛，在这一刻悄然流露。“可命运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突如其来的天翼大战，彻底碾碎了我所有的美好与憧憬。翼君擎苍举兵反叛，百万翼族大军直逼若水之滨，战火滔天，生灵涂炭。我的父亲，身为镇守若水的主将，义无反顾地率领全族将士奋勇抗敌，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哪怕弹尽粮绝、身负重伤，也从未后退一步，誓要护得天族安宁，护得若水无恙。”

“我的母亲，为了加持防线，为了救治受伤的将士，舍弃了自己毕生的修为，耗尽了自身的圣女之力，到最后，连一丝元神都未曾留下。我那时尚在襁褓之中，被忠心的族人藏在若水深处的秘境之中，听不到父母的呼唤，看不到族人的牺牲，只能隐约听见外面震天的厮杀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只能在黑暗中，无助地哭泣。”

素锦缓缓闭上眼，过往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那些血色与哀嚎，那些绝望与无助，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大战落幕，天族惨胜，擎苍被墨渊上神以元神生祭东皇钟封印，可我的族人，我的素锦族，却彻底覆灭了。数十万族人，无一生还，若水之滨，尸横遍野，血色染红了整片水域，连风中都飘着族人的冤魂哀嚎，连若水的清辉，都被这份血色浸染得冰冷。我的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到最后，我连他的一缕残魂都未曾找到；我的母亲，为护我而亡，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给我。我成了素锦族唯一的幸存者，一个尚在襁褓中，便背负着全族血海深仇的孤女。”

“后来，天君感念素锦族的忠烈，将我接入了天宫，封为昭仁公主，安置在昭仁宫。世人皆以为，我从此一步登天，尊荣加身，从此摆脱了孤苦无依的命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昭仁宫从来都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座冰冷的牢笼；昭仁公主这个封号，从来都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道沉重的枷锁，是天君做给四海八荒看的表面文章，是为了安抚那些战死部族人心的棋子。”

“在天宫之中，我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没有父母的疼爱，没有族人的庇护，连一句真心的关怀，都未曾得到过。宫中的仙娥太监，看我孤苦无依、没有靠山，暗中苛待我，克扣我的衣食，甚至故意刁难我；天族的皇子公主，看我出身于覆灭的部族，身份卑微，肆意欺凌我，嘲笑我是‘孤女’，是‘无家可归的野种’；就连那些曾经受过素锦族恩惠的仙神，也因忌惮天族的权势，忌惮青丘白家的势力，对我避之不及，连一句公平的话语，都不肯对我说。”

“我就在这样的孤苦与欺凌中，一天天长大。那时的我，孤独、无助、恐惧，我渴望温暖，渴望一个可以依靠的归宿，渴望不再做那个任人欺凌、无依无靠的孤女。直到那年，我偶然遇见了尚在襁褓中的天族太子夜华。他刚刚降生，天降七十二道祥瑞，万鸟朝凤，天生自带仙力，是天族的希望，是四海八荒的储君，被天君捧在手心，被众神宠爱。”

“我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看着他安然沉睡的模样，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暖意，生出了一丝执念——我想守住这份温暖，想成为能站在他身边的人，想陪着他长大，想让他成为我唯一的依靠，想再也不用承受那些孤独与欺凌。这份执念，一旦生根发芽，便疯狂生长，一守，便是七万年。”

“这七万年里，我从懵懂稚童，长成韶华尽逝的女子，我把自己的一生，都耗费在了对夜华的爱恋之中。我小心翼翼，卑微讨好，收起了所有的委屈与棱角，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骄傲，只为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只为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哪怕他从未回应过我的心意，哪怕他眼中从来都没有我的存在，我也从未放弃过。”

“我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他不喜辛辣，不喜喧闹，偏爱安静的莲池；我记得他修炼的时辰，每到他闭关修炼之日，我便会守在殿外，一动不动，生怕打扰到他，也生怕错过他出关的那一刻；我记得他所有的习惯，他修炼疲惫时，喜欢喝温热的莲心茶，我便日日亲手为他冲泡，小心翼翼地送到他面前，哪怕他从来都未曾喝过一口；我记得他所有的伤痛，他为了修炼，为了天族的事务，常常身负重伤，我便日夜守在他的床边，为他疗伤，为他擦拭伤口，哪怕他醒来后，只会冷漠地让我离开。”

“可命运对我，从来都没有半分怜悯，它一次次给我希望，又一次次将我推入深渊。天君为了平衡天族与各方势力，为了拉拢那些手握兵权的部族，不顾我的意愿，不顾我对夜华刻骨铭心的爱恋，强行将我赐婚给自己。我是个女子，是个心怀爱恋、渴望温暖的女子，却被当作权力博弈的棋子，被迫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上数十万年、毫无情意的君王，日夜守着冰冷的宫殿，承受着无尽的孤独与屈辱，承受着世人异样的目光。”

“我哭过，求过，反抗过，我跪在天君面前，苦苦哀求他，求他收回旨意，求他让我留在夜华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不起眼的侍女，我也心甘情愿。可在至高无上的天权面前，我的挣扎，不过是蚍蜉撼树，毫无用处；我的哀求，不过是徒劳无功，无人理会。我只能被迫接受这份命运，只能在冰冷的宫殿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这份不属于我的孤独与屈辱，思念着那个我爱了一辈子，却从未爱过我的人。”

“后来，夜华长大成人，修为高深，文武双全，成为了天族的骄傲，成为了四海八荒敬仰的太子。我以为，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以为，天君会念及我的心意，会给我一个靠近夜华的机会。可我没想到，这不过是另一场悲剧的开端。天君为了巩固夜华的储君之位，为了拉拢青丘白家的势力，再次将我当作棋子，强行将我赐给夜华做侧妃。”

“我以为，哪怕只是侧妃，哪怕只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能看着他，我也心甘情愿。可我没想到，夜华的心中，从来都没有我，他的温柔，他的偏爱，他的所有心意，都给了那个后来出现的、青丘的白浅，给了那个化名素素、落入凡间的白浅。我看着夜华为了素素，不顾天规戒律，不顾天族颜面，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我看着夜华为了素素，不惜与天君反目，不惜身负重伤，不惜付出自己的修为；我看着夜华为了素素，对我冷漠至极，甚至不惜伤害我，哪怕我从未伤害过素素分毫，哪怕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守在他身边。”

“我看着素素被夜华捧在手心，受尽宠爱，被他当作珍宝一样呵护，她想要什么，夜华便会给她什么；她受了一点委屈，夜华便会心疼不已，不惜为她报仇雪恨。而我，守了夜华七万年，付出了自己的一生，承受了无尽的屈辱与孤独，承受了世人的鄙夷与唾弃，却连他的一句温柔话语，一个温柔眼神，都未曾得到过。我不甘心，我不服气——我守了他七万年，我为他付出了一切，而素素，不过是与他相识短短数年，便能得到他全部的偏爱，便能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凭什么？”

“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我后来偶然得知，七万年前，我的族人，我的素锦族，之所以会彻底覆灭，之所以会落得尸横遍野的下场，并非只是翼君擎苍的残暴，并非只是命运的不公，更有墨渊上神的包庇与纵容，有青丘白浅的罪孽与过错。墨渊上神，那个被四海八荒奉为战神、视为救世主的人，那个所有人都敬重、都敬仰的人，却因偏爱自己的弟子白浅（彼时化名司音），因私废公，包庇白浅私通翼族皇子离镜、纵容玄女背叛的罪行，间接引发了那场灭世的天翼大战，导致了我的族人全族覆灭，导致了数十万天族将士枉死。”

“而战后，墨渊更是颠倒黑白，篡改真相，将所有战败的责任，都推给了翼族，推给了擎苍的残暴，对自己的包庇之罪、对白浅的过错，只字未提，甚至还为白浅遮掩罪行，让她得以安然无恙，让她得以回到青丘，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青丘女君，继续被世人敬仰与宠爱。而我的族人，那些战死的将士，那些枉死的冤魂，却只能永远沉睡在若水之滨，永远被世人遗忘，七万年了，他们的冤屈，从来都没有被昭雪，他们的血泪，从来都没有被看见。”

“全族覆灭的血海深仇，自己一生的卑微与委屈，被当作棋子的无奈与屈辱，爱而不得的痛苦与不甘，还有那被掩盖了七万年的真相，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彻底压垮了我。我心中的暖意，一点点被恨意取代；我心中的执念，一点点被狠戾吞噬。我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卑微讨好的素锦，我不再是那个渴望温暖、渴望被爱的孤女，我开始变得偏执，变得狠辣，我要报复，我要让那些欠了我的、欠了素锦族的，一一付出代价，我要让墨渊与白浅的罪行，公之于众，我要为我的族人，为那些枉死的冤魂，沉冤昭雪。”

“我设计素素，挖去她的双眼，让她也尝尝被背叛、被伤害的痛苦，让她也尝尝孤独与无助的滋味，让她也尝尝我当年所承受的一切；我挑拨白浅与夜华的关系，让他们反目成仇，让白浅也尝尝失去真爱的痛苦，让她也尝尝被心爱的人抛弃、被世人鄙夷的滋味；我试图揭露天机，试图让墨渊与白浅的罪行，被四海八荒的仙神看见，试图为我的族人，为那些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斗过天道，没能斗过那些手握权势、被世人奉为正义的仙神。我的计谋败露，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那些我试图报复的人，联手将我推上了诛仙台，天君判我重罪——永除仙籍，魂飞魄散，堕入百世情劫，生生世世，为情所伤，为恨所困，永世不得超生。”

“那一刻，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有一片心死的平静。我回望自己的一生，满是荒唐，满是委屈，满是不甘。我守了一生，恨了一生，挣扎了一生，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最终，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而那些真正有罪的人，墨渊与白浅，却依旧被世人敬重，依旧过着尊荣加身的日子，依旧享受着世间所有的美好与温暖，他们从来都没有为自己的罪行，付出过任何代价。”

“百世情劫的煎熬，让我耗尽了所有的偏执与狠戾，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与执念，只剩下刻入骨髓的疲惫与不甘。我在无尽的轮回中，承受着生生世世的情伤与痛苦，我挣扎着，反抗着，终于，在这轮回的缝隙里，我挣脱了情劫的束缚，遇见了您，许研。”

素锦说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形微微摇晃，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可那份不甘，却依旧清晰可见。她静静地看着许研，等待着她的回应，等待着一个可以改写命运的机会。

许研静静地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没有多余的怜悯与苛责，只是默默听完了她的悲苦与冤屈，听完了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疲惫不堪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动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轻声开口问道：“你有什么心愿？”

听到这句话，素锦缓缓抬起眼眸，眼底重新燃起了光芒，那光芒里，没有爱恋，没有偏执，没有狠戾，只有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仿佛要将这心愿刻入灵魂深处，刻入天道轮回之中，再也不会遗忘。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地说道：

“第一，保住我的父母，护住素锦全族，不让素锦族重蹈覆灭的覆辙，振兴素锦族，让素锦族的荣耀，响彻四海八荒，让我的族人，再也不用承受那样的血海深仇。第二，揭露天翼大战的全部真相，揭穿墨渊包庇青丘白浅、颠倒黑白的罪行，为素锦族的冤魂，为数十万枉死的天族将士，沉冤昭雪，让那些真正有罪的人，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罪行。第三，报复白家，报复白浅，让所有欠了我、欠了素锦族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血债血偿，冤债冤还，绝不姑息。”

许研听完素锦的心愿，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决绝，没有多言，只是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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