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另一个理由
陕州,灵宝县。
古函谷关下,孤坟耸立。
这里其实风水还行,只不过煞气太重,实在不是什么安葬的好地方。
没有前人,往后应该也不会有来者,与之相伴的或许只有那些历经不知多少岁月沧桑,早已被世间所遗忘的孤魂野鬼与之相伴。
严格来说,这算是一座新坟,翻起的泥土已是变得干褐,只不过野草尚且还未来得及在上面扎根。
坟头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得像是大地不经意间隆起的小疙瘩。
不过上边的泥土被拍得很夯实,有几处土面上,还印着清晰的锹痕,一锹一锹,深深浅浅,像是有人在每一铲土上都用了全力,又像是每一铲土落下时,手都在抖。
坟前无碑,只有一块无字的青石小板。
本该刻字的地方,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头在上面反复摩挲过,指腹的纹路印在石面上,却终究没能刻下一个字。
不知是不知该写什么,还是写什么都觉得是错。
风从函谷关的隘口灌进来,穿过两千年的夯土城墙,呜呜咽咽的,像是有谁在远处哭,又像只是石头缝里漏出来的回响。
这地方打过太多仗,死过太多人,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相撞的声音,都被黄土埋了一层又一层。
如今多了一座小小的坟,添一缕新鬼的魂,倒也并不显得拥挤。
日头渐渐偏西,把古关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寸一寸地往这边爬过来,将两道缓缓走来的身影一点一点的吞噬殆尽。
“这就是韩老先生的墓?”
一袭华美红裙的女帝看着那简陋的坟头与无字青石碑,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大名鼎鼎的韩致尧相较于他们这些藩镇诸侯而言,乃是真正的一生忠贞为唐,堪称完人,是能够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值得后世人纪念与歌颂的存在。
他的尸身不应屈居于如此简陋的坟墓,也不该孤零零地杵在这肃杀凄凉的古函谷关下,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而且,她记得韩澈是来过了的,怎会让自己的父亲如此······
女帝的疑惑尚未继续延伸下去,一旁的梵音天便给出了答案:“启禀女帝,这些都是韩老先生的意思。”
“嗯?”
女帝闻言,不由面露疑惑之色,扭头看来。
那条入晋的粮道稳定之后,梵音天便赶来前线,负责情报工作。
韩偓去世之后,灵宝县据点的幻音坊弟子第一时间便将消息传回了总舵,梵音天得知之后,将消息通报女帝,方才有了此间之事。
这边的幻音坊弟子传回的消息极为详细,梵音天先前并未详细禀报的繁琐细节,便在此刻缓缓道来。
韩偓见过韩澈之后,便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于是嘱托了自己的老仆玉樵,安排了自己身后事。
自山河破碎,自苦寻幼子韩澈无果,眼睁睁地看着这乱世愈演愈乱,他开始信佛,他相信并由衷地希望善恶有报。
乱世之中,杀人求活无错,却终是不对。
作为一个父亲的私心,他不想那些惨死在韩澈手下的冤魂去缠着韩澈,他想让那些冤魂来寻他。
毕竟,他才是那个致使韩澈双手血腥累累的罪魁祸首。
所以他不要厚葬,不要风水宝地,就立一孤坟与那古函谷关下的孤魂野鬼作伴。
无论谁来,都能在他这里讨个公道。
唯有坟头前的那块青石板,他抱着犹疑了许久,最终狡黠地选择留给韩澈来决定。
若韩澈愿意为他撰写碑文,便代表韩澈内心终是原谅了他,他自是能够安然闭眼。
若是韩澈不愿,那他也心甘情愿做一个孤魂野鬼。
毕竟···既不为父,何以为人?
“既不为父,何以为人?”
女帝口中轻轻念叨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那里不是眼前的孤坟,也不是远处的函谷关,而是二十二年前的一段记忆。
天复元年,她九岁,王兄李茂贞的势力如日中天,凤翔府内外甲士如云,将皇帝都“请”了回来。
她躲在屏风后面,偷看那个据说来自长安的韩大人如何与王兄对峙。
她记得韩致尧的声音——不卑不亢,字字铿锵,明明只是一个文人,却敢指着当世最强藩镇的鼻子,骂他“欺君罔上,与阉党同流合污”。
王兄当时的脸都青了。
而她躲在那扇雕花屏风后面,屏住呼吸,既紧张又兴奋。
后来韩致尧被“请”去休息,他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却留在了原地。
那是五岁的韩澈,只不过她当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记得那孩子穿着一身月白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哭不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甲士一眼。
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
“喂。”
那孩子抬起头来。
她至今记得那个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好奇,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一潭被月光照着的深水,清澈,却见不到底。
“你父亲骂得也太难听了,应该把你这小屁孩也给抓起来!”
她故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骄横地说着。
那孩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说什么,却见那孩子的身子微微一晃,脸色忽然白了下去。
“喂,你——”
话还没说完,那孩子就倒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却见那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发白,一只手死死捂着心口。
“来人!快来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慌,可能是人生第一次被碰瓷吧!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太医匆匆赶来,把那孩子抱走,韩致尧闻讯赶来时的脸色,比方才骂王兄时还要苍白。
再后来她才知道,那孩子有心疾,韩致尧星夜赶往凤翔,一是为忠君,二便是为寻随驾的太医。
她站在廊下,看着太医进进出出,看着韩致尧守在门外一动不动的身影,看着那盏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天亮时,太医出来了,说孩子救回来了。
她站在廊柱后面,看着韩致尧佝偻着背,一步步走进那间屋子,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哭声。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人也会哭的。
“女帝?”
梵音天的声音将她从记忆深处拉回。
女帝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座孤坟跟前,垂下的手几乎要触到那块无字的青石板。
她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几道指腹摩挲出的痕迹上。
“他那时候才五岁。”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梵音天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心疾,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杆很直,眼睛极为干净。”
梵音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结果他陷入了玄冥教”
女帝的声音微微一顿:“而我接手了岐国!”
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她华美红裙的一角。
“呵呵!更荒谬的是,我与他互相扶持着成长,他成了玄冥教的刽子手,而我成了岐王,最后双手之上都是鲜血累累!”
女帝的嘴角流露一抹有些悲戚的苦笑,身子都在轻微的颤栗。
她不知道韩澈还记不记得,只是自己始终不曾提起。
这就像是一根刺,自从神荼与韩澈两个身份重合之后,一直扎在她心里。
这是她不愿彻底与韩澈在一起的另一个理由!
·······
(只睡了三个小时,喝了三四瓶咖啡硬写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看,先更新,大家先当个番外看吧,有问题的话我后面再改,作为一个临近结婚的人,过年实在太折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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