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3章

李承乾只微微一怔，转瞬便敛了神色，连忙带上几分示好的笑意，温声道：“孤无妨，还请孙老先给魏王诊脉。”

孙思邈点点头，对李泰温声道：“魏王殿下，请伸出左手。”

李泰依言，将左手伸出，搁在床边的脉枕上。

孙思邈并未如寻常医者般立即诊脉。

他先仔细看了李泰的手掌、指甲颜色，又示意李泰张口，观其舌苔。

做完这些，他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李泰的腕间。

诊脉的时间颇长，他双目微阖，仿佛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三根手指感知的细微跳动上。

诊罢左手，又换右手。整个过程，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孙思邈收回手，缓缓睁开眼，“殿下此症，初为外感时邪，邪毒入肺，酿生痰热，壅塞气道，发为‘肺风痰喘’。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看着李泰的眼睛，继续道，“然邪气久羁，耗伤肺阴，灼伤肺络，故见咳血。此其二也。更兼忧思惊惧，五志过极，心火亢盛，下汲肾水，致使真阴亏损，虚阳上浮。肺肾两虚，水火不济，故病势缠绵凶险，如油尽灯枯之象。此其三也，亦是症结所在。”

他一番话，将李泰的病因、病机、演变剖析得清晰透彻，李世民和李承乾在旁听着，虽不完全明白医理，但“油尽灯枯”四字，已让他们心头俱震，面色发白。

“老先生，可能治？”李世民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紧，这会儿他不怀疑人家不会看病了。

孙思邈看向皇帝，神色依旧平静：“陛下，病虽重，未至绝境。殿下年轻，根基未毁尽。只是……”

“只是如何？”李世民急道：“老先生但说无妨，无论需要何等药材，朕倾天下之力，亦为青雀取来！”

孙思邈微微笑道：“陛下莫急，魏王症候虽凶，却并无大碍，几针下去就好。倒是太子殿下的病不可大意，一会儿老朽写个方子，定要按时服用。”

孙思邈不再多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陈旧的布囊中，取出一卷皮夹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闪着清冷的寒光。

他取出一枚长约三寸的细针，在指尖微微捻动。

“魏王殿下，老朽需为你行针。或有酸麻胀痛之感，请暂且忍耐。”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李泰点了点头，孙思邈手持银针，出手如电，却又稳如泰山。

一针一针又一针，行针约莫一刻钟。

李泰起初觉得各处穴位酸麻胀痛交织，但随着孙思邈的运针，那一直萦绕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憋闷感，竟奇异地缓解了些许。

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丝。

孙思邈行针完毕，缓缓将银针一一取下。他额角也见了细汗，但神色依旧从容。

李世民看着李泰脸上那丝微弱却真实的好转迹象，再看看孙思邈那沉稳如岳的气度，连日来紧绷欲断的心弦，终于稍稍一松。

孙思邈走向桌案，云海早把上面的东西收拾好，铺好了纸，磨好墨。

孙思邈提笔写下两张药方，递与云海，沉声叮嘱：“照方煎药便是，务必仔细，切莫将两位殿下的汤药弄混。”

“是。”云海捧着方子深深一揖，躬着身子小心地向后退。

李泰见状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孙老先生，还未曾给太子诊过脉呢。”

孙思邈轻轻掸了掸衣袍下摆，淡然一笑：“他那病都写脸上了，不必诊脉。”

“直接熬药，不必验方。”李承乾知道皇家的规矩，莫说民间一个揭榜而来的郎中，就是御医开的方子，也经过好几个人检验才能决定要不要用。

“是。”云海冲着太子又一躬身，起身时撩眼皮悄悄看向李泰，李泰坚定地一点头，他才慢慢退了出去。

李世民一个眼神，陈文便悄悄地跟了上去，不验方是不可能的。

“孙老，”李承乾满面笑容地追问：“魏王的病几时得好？”

“快也得七八天，慢要半个月。”孙思邈说着转头见李泰正在戴口罩，便诧异地问道：“你本就喘不上来气，怎么又把口鼻遮上了？”

李泰轻声回道：“恐将病气过给他人，于心何安？”

“你只管安心养病，与旁人何干？”孙思邈眉头微蹙，温声问道，“是谁告诉你，这病气会沾染旁人的？”

“呃”李泰一时无言以对，没人告诉，是自己寻思的，“是这样的，我这病是这么来的。”

李泰把李觉和妞妞几乎同时病了，他先后照看两个孩子，孩子刚好转，他便病了的事如实说了一遍。

“哦，”孙思邈捋着白花花的胡子，不住地笑，“两个小殿下是吃了不洁的奶水才病的，那奶水你也吃了吗？”

“呃？”一句话把李泰给问得脸都红过了春联的底色，这药王都快一百岁了吧，怎么还这么不着调？难不成不着调的人会长寿？

孙思邈见他窘迫，徐徐含笑解释：“你不过是恰好那个时候生了病，与两位小殿下的病症，半点干系也无。”

“啊？”李承乾闻言脸色大变，急传一令：“把公主、郡王和魏王的药方都拿过来让孙老过目。”

怪不得李泰的病怎么治都不好，这些天一直都是当成跟那俩孩子一样的病治的。

该不会是这帮庸医误事，才害得惠褒病到这般地步的吧？

李世民不觉得是御医有问题，他更愿意相信是这个老头故弄玄虚，以贬低别人为手段来抬高自己，这种烂俗的江湖招术怎么入得了帝王的眼？

“呵呵”李世民笑着问道：“看孙老先生这满头银发，今年怕是有古稀之数了吧？”

“哈哈哈”孙思邈一听这话，大声笑了起来，这声若洪钟的气势，仿佛在向谁宣告着中气十足的康健，“陛下真是会讲笑话，老朽今天年九十有六了。”

“九，九，九十六？”李世民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骨碌出来，九十六，这不是活神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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