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2章

翌日，天光未明透，长安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霭之中，太极宫的金銮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冠盖云集。

李世民高踞御座，脸上带着罕见的、不加掩饰的喜气。

原因无他，今日有两位功臣凯旋。

一位是兵部尚书侯君集，一位是左卫中郎将苏烈。

左侧立着侯君集，一身征尘未洗，铠甲边角还沾着塞外的风沙草屑，神色带着几分桀骜自得。

此番他随卫国公李靖出征塞外，本该随军规整战线、稳步凯旋，谁知归途耐不住沉寂，自作主张率部绕道高昌边境。

他这个道绕得，直接把人家高昌老王给吓死了。

右边站着的就是苏烈，他是奉太子之命，持天子诏书远赴高昌，说是高昌轻慢天朝威仪，苏烈二话不说，把人家高昌小王给活捉到了长安。

李世民目光扫过二人，龙心大悦，温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期许：“侯君集、苏定方，此番西征、抚藩有功，扬我大唐国威、震慑西域诸国，实属可嘉。”

殿中文武群臣亦是纷纷附和，道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程知节、尉迟恭等武将更是对苏烈投去激赏的目光。

高昌虽非强敌，但以使者身份行此霹雳手段，着实对他们的胃口。

李世民心情大好，正待当庭颁下封赏，细问西域情状——

“报！”

一声急促嘹亮的殿报骤然划破殿内祥和，声调慌张，如同裂帛，骤然撕破了殿内一片和乐升平的气氛。

紧接着，一名身着禁军服饰、满身尘土、脸上犹带惊惶的校尉，心慌腿颤地走了进来。

“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阶之下，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慌乱：

“陛下！卑职奉夔国公之命来报，昨夜有不明贼子突袭骊山行宫，所幸诸位殿下皆安然无恙。”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金銮殿中。

方才满堂的喜庆氛围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死寂与紧绷的肃杀。

“什么？”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动作之大，带动御案都微微摇晃。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倏地直冲天灵盖，让他眼前都黑了一瞬。

骊山行宫！

夔国公刘弘基！

那是他亲自秘密指派，以护卫太子为名，实则暗中监视、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的。

如今刘弘基派人急报，只提“殿下安然”，却语焉不详……

难道是……青雀他终于忍不住，朝高明出手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李世民的心脏。

他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世人皆知，骊山本无皇家行宫，那座行宫是魏王李泰耗费巨资修建而成，说是准备送给自己的礼物。

最关键的是，李泰自建别院以来，自己从未前去巡视过半次，内里布局、守备、机关，朝野上下无人知晓底细。

难道，那行宫里早就被动了手脚？青雀邀请承乾前去，本就是一个局？

李世民脸色铁青，背在身后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阶下报信的校尉，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到底怎么回事？行宫情形如何？贼子是何人？有多少人马？太子、魏王、晋王现在何处？给朕说清楚！”

跪地传信的武士浑身紧绷，额头冒汗，手足无措。他只是夔国公麾下普通斥候，奉命加急传讯。

刘弘基只嘱托他带回一句险情通报，并未细说始末细节，此刻面对天子厉声质问，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只能死死叩首，惶惶无言。

“废物！”李世民见他说不出话来，无奈地怒喝一声，心却直往下沉。

刘弘基只传这么一句话，是情况未明，还是……另有隐情，不敢详报？

他派刘弘基去，防的就是兄弟阋墙！

若真是李泰动手，刘弘基是阻止了，还是……

就在李世民心乱如麻，殿内群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鸦雀无声、面面相觑之时，

“报！”

殿外，又是一声急促的喝报响起！

又一名武将打扮的报信使者，同样是满面尘灰，急匆匆奔入大殿，跪倒在地，声音却比前一位清晰洪亮许多：

“启奏陛下！末将奉褒国公之命急报！昨夜结社率，悍然夜袭骊山行宫！”

“哦？”李世民听到“结社率”三字，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

不是青雀……还好，还好不是……

那报信使者继续高声禀道：“太子殿下早有察觉，暗中设伏，以身为饵，诱敌深入。校尉陆清于行宫山道力战群贼，阵斩贼首结社率，生擒其侄贺逻鹘！贼人死伤共计四十余。”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声，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始末分明，轰然落地，瞬间扫清了殿内弥漫的猜忌阴霾！

李世民紧绷的身形骤然一松，悬在半空的一颗心狠狠落回腹中，眼底的凛冽寒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释然与后怕。

还好！

不是诸子相争、手足反目！

若是太子与魏王暗中生隙、兵戈相向，他身为君父、帝王，无论如何处置，都是剜心之痛，手心手背皆是骨肉，无论伤及谁，都是大唐的损失、他毕生的遗憾。

幸好，是外贼作乱，是突厥余孽狼子野心，背唐反叛！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抬手抚过胸口，平复翻涌的心绪，随即沉声追问，目光锐利：“来犯贼众，一共多少人？”

信使躬身垂首，字字清晰应答：“回陛下，昨夜查实，结社率裹挟亡命死士，总计四十六人，尽数伏诛、生擒，无一漏网！”

李世民闻言怔了一怔，方才那席卷全身的冰冷和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庆幸。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人人眼底都写满了错愕与无语，场面一时无比尴尬。

昨夜骊山行宫，太子、魏王、晋王、齐王四位皇子尽数在场，随行护卫、值守禁军、世家子弟护卫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人，行宫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结果闹得人心惊惶、连夜加急传报、惊动整个朝堂的惊天夜袭，到头来，突厥叛贼仅仅只有四十余人？

四十多个亡命之徒，就敢深夜突袭皇家行宫，围困四位大唐皇子，险些酿成行宫大祸！

他们是勇呢？还是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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