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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夜壑藏锋


老何削尖的木棍被放在手边,斧头横在膝上。他保持着一种半坐半靠的姿势,呼吸均匀却极浅,几乎听不见。丽媚知道他没有睡着,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没有人能真正睡着。

她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白天经历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小石头苍白的脸,铁柱决绝的背影,黄色烟雾中模糊的枪声……每一帧画面都像刀子,割得她心口生疼。

“睡吧。”老何突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石室里格外清晰,“明天要走的路,比今天更难。”

“我睡不着。”丽媚小声说,“老何同志,你说铁柱和小石头他们……”

“别想。”老何打断她,“想也没用。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记住。”

这话冷酷,却是真理。丽媚咬住嘴唇,不再说话。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硬盒,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已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老何沉默了很久,久到丽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命。”最后他说,“很多人的命。”

这个答案比任何具体的解释都更沉重。丽媚不再追问。她把身体蜷得更紧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老何的身体瞬间绷紧,一只手按住了丽媚的肩膀——她也听见了。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落叶,又像是小动物爬过。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任何不寻常的声音都足以让人警铃大作。

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这次更近了,就在岩缝入口附近。

老何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个幽灵。他摸到岩缝入口处,侧耳倾听。丽媚也爬起来,握紧了老何给她防身的那根削尖的木棍,手心全是汗。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树枝折断声。

是人。

老何退了回来,黑暗中丽媚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狩猎般的危险气息。他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丽媚退到石室最深处,自己则守在岩缝与石室的连接处,短斧已经握在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岩缝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谨慎,但确实有人在往里走。不止一个人。

老何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道微弱的光线在岩缝拐角处晃动,是手电筒,用布蒙着,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光线中,两个模糊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

丽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是日本兵,怎么会这么小心?怎么会只有两个人?而且他们的动作……

就在这时,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说的是中文,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何老哥?在不在?”

老何的身体明显一震,但依然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那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急切:“何老哥,我是山子!秦队长让我来的!”

秦队长!

丽媚看到老何的肩膀放松了一瞬,但马上又绷紧了。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从岩缝边缘小心地探出半张脸。

手电筒的光正好照过来,虽然蒙着布,依然刺眼。光晕中,丽媚看到老何脸上复杂的神情,-惊愕,警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山子?”老何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我!”那个叫山子的人显然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们真在这儿。秦队长说如果出事了,你们可能会来这个备用点。”

老何从藏身处走出来,但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势:“秦队长呢?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手电光调亮了一些。丽媚这才看清,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削精悍,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后面那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像个郎中。

“秦队长受伤了,在二号营地。”山子快速说道,“昨晚分开后,我们那一路也遇到了鬼子,交火了。秦队长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腿上中了一枪。他让我们分头找你们,说如果你们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把‘东西’送出去。我在这一带转了快一天了,刚才看到这边岩缝口的爬山虎有新鲜折断的痕迹……”

老何盯着山子看了几秒钟,突然问:“去年中秋节,秦队长请大家吃了什么?”

山子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哪有什么吃的,每人发了半块干饼子,秦队长把自己的那份给了伤员,说他牙疼吃不了硬的。”

老何眼中的戒备终于消散了大半。这是只有他们内部才知道的细节。

“这位是陈郎中,我们在路上碰到的。他本来是要去下坪村给乡亲看病,结果村子被鬼子烧了,他就跟着我们走了。”山子介绍身后的人。

陈郎中朝老何点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很温和。

“秦队长伤得重吗?”老何问。

“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里面,但失血不少,又淋了雨,现在发烧。”山子说,“陈郎中给他处理过了,说需要静养几天,但我们现在哪有时间静养?鬼子已经开始大规模搜山了,今天下午我看到好几队人往这边来。”

老何的脸色沉了下来:“铁柱和小石头……”

山子的眼神一暗:“我听说了。我们遇到另外一组同志,他们说看到两个鬼子追着一个大个子往北边去了,还听到枪声……北边是断崖。”

石室里陷入沉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的坏消息,丽媚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石壁,才没有倒下。

“现在怎么办?”山子问,“秦队长说,一切听你安排。‘东西’在你这里吗?”

老何看向丽媚。丽媚下意识地护住胸口,点了点头。

“在。”老何说,“但我们不能去二号营地。如果鬼子大规模搜山,所有已知的营地都不安全。秦队长他们必须马上转移。”

“可是队长伤成那样……”

“抬着走。”老何斩钉截铁,“总比等死强。”

山子咬了咬牙:“好,听你的。但现在天还没亮,外面情况不明,我们是不是等天亮再……”

“不能等。”老何摇头,“鬼子有军犬。白天我们留下的气味还没散尽,一旦军犬上来,这个岩缝藏不住。必须趁夜走,现在就走。”

他转向丽媚:“还能走吗?”

丽媚用力点头。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

“陈郎中,”老何看向那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这一路凶险,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们可以给你指一条相对安全的路下山。”

陈郎中摇摇头,声音平静:“我的家没了,病人也没了。我这条命是山子他们救的,我跟你们走。虽然我是个郎中,但也认得几种草药,也许能帮上忙。”

老何不再多言,开始快速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把剩下的野梨带上,检查了一下武器。山子从怀里掏出两个干硬的窝窝头,分给老何和丽媚:“吃点,有力气。”

丽媚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玉米面混着糠皮,刮得喉咙生疼,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四个人挤在狭窄的岩缝里。山子打头,老何断后,丽媚在中间,陈郎中跟在她后面。手电筒又被蒙上布,只透出一点微光,勉强照见脚下的路。

岩缝外,月光很淡,星星被薄云遮着,山林笼罩在一片深灰色的朦胧中。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他们行动的声音。

“往东,”老何低声说,“穿过这片林子,有一条野猪走的小道,可以绕过主峰。”

“那条道很险,有一段是悬崖边的窄路。”山子说。

“总比撞上鬼子强。”

四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老何对这片山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他也能准确地辨认方向。山子也不差,他显然是常年在山里活动的游击队员,脚步轻快稳健。

只有丽媚和陈郎中跟得吃力。丽媚是体力不支,陈郎中则是年纪大了,又背着药箱,走起山路来气喘吁吁。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老何示意大家在一处密林里稍作休息。

“再往前就是野猪道了,白天走太危险,我们得在天完全亮之前通过最险的那段。”老何说,“休息一刻钟,喝点水。”

山子解下腰间的水壶递给丽媚。丽媚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又把水壶递给陈郎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犬吠。

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军犬。”老何的声音压得极低,“离我们不到三里。”

“这么快?”山子脸色发白。

“我们的气味留下了。”老何迅速判断,“不能按原计划了。野猪道走不了,改走水路。”

“水路?你是说断龙涧?”山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

“没有别的选择。”老何站起身,“走,现在就走,跑起来!”

犬吠声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而且不止一条。显然,鬼子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四人开始狂奔。老何跑在最前面,几乎是在拖着丽媚。山子扶着陈郎中,但陈郎中实在跑不快,很快就落在了后面。

“你们先走!”陈郎中喘着粗气说,“我、我引开他们……”

“别说傻话!”山子吼道,“一起走!”

枪声突然响起,不是朝他们,而是朝天。紧接着是日语的大声喊叫,距离已经很近了。

“他们在示警,叫增援!”老何吼道,“快!”

前面传来水声——是一条山涧,水流湍急,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白沫。

“跳下去!”老何命令,“顺着水走,水流会冲散气味!”

“我不会游泳!”丽媚惊恐地说。

“水不深,到腰!”老何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了丽媚的腿。确实不深,但水流极急,冲得她站立不稳。老何紧紧拽着她的胳膊,顺着水流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往下游走。

山子和陈郎中也跳了下来。陈郎中脚下一滑,差点被冲倒,山子死死拉住他。

犬吠声已经到了岸边。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砰!砰!”

子弹打在水中,溅起水花。

“低头!顺着水流漂!”老何把丽媚的头按下去,自己也潜入水中。

丽媚憋着气,感觉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向前冲。耳边是隆隆的水声,混杂着岸上的枪声和犬吠。不知过了多久,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时,老何把她拉了起来。

他们已经到了一个转弯处,岸上的声音被岩石挡住了,听不太真切。但手电光还在水面上晃动,鬼子显然没有放弃。

“前面有个瀑布,不高,下面是个深潭。”老何在水声中大喊,“我们必须从瀑布跳下去,敢不敢?”

丽媚看向他,又看向身后——山子和陈郎中跟了上来,两人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敢!”她咬牙说。

“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老何拉着她,朝着水声轰鸣的方向冲去。

水流突然变得极其湍急,丽媚感觉自己被抛了起来,然后失重感传来——

“哗——!”

坠落的时间其实很短,但感觉很长。丽媚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硬盒。

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力让她一直往下沉。她拼命蹬腿,想要浮上去,但水流搅得她分不清方向。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往上拉。

“咳!咳咳!”露出水面时,丽媚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何托着她往岸边游。潭水确实很深,但面积不大,很快就到了岸边。山子和陈郎中也陆续浮出水面,被水流冲到了潭边。

瀑布的水声掩盖了一切。岸上的声音完全听不见了。

老何把丽媚推上一块平坦的岩石,自己也爬了上来。四个人瘫在岩石上,大口喘气。

天色已经蒙蒙亮,借着微光,丽媚看到这是一个被瀑布半包围的小水潭,三面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他们上来的这一侧勉强能站人。瀑布不高,大约两三丈,但水量充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水帘。

“这里暂时安全。”老何喘息着说,“鬼子不会轻易跳下来,要绕路下来需要时间。”

“这是断龙涧的下游,”山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我知道这儿,以前采药来过。上面有个岩洞,很隐蔽。”

老何点点头:“先去岩洞,把衣服拧干。陈郎中,你看看大家的伤。”

陈郎中打开药箱——幸亏是防水的,里面的东西基本没湿。他先检查了山子胳膊上的一道擦伤,是在水里被石头划的,不深。又看了看丽媚,她除了几处淤青和划痕,没有大伤。老何的手掌在跳下来时被岩石割破了,血流了不少。

“我没事。”老何把手缩回去,“先上去。”

山子说的岩洞就在瀑布后面,需要从水潭边爬上一段湿滑的岩壁。老何先上,然后用随身带的绳子把其他人拉上去。岩洞入口被瀑布的水帘半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确实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洞内不大,但干燥,有很明显的人为痕迹——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柴火,甚至还有一口破铁锅。

“这是我们的一个临时点,”山子解释道,“有时候任务紧急,来不及回营地,就会在这里过夜。”

老何升起一小堆火,不敢太大,怕烟冒出去。四人围坐在火边,烘烤湿透的衣服。

陈郎中给老何清洗包扎伤口,手法娴熟。老何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望着洞口的水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怎么办?”山子问,“鬼子肯定还在上面搜。我们困在这里不是办法。”

老何沉默了一会儿,说:“等。等到天黑。断龙涧这一带地势复杂,鬼子不会久留,他们还有别的区域要搜。天黑之后,我们沿着涧往下游走,下游二十里有个废弃的炭窑,从那里可以绕出这片山。”

“秦队长他们……”

“如果他们还活着,也会往炭窑方向撤。那是我们约定的备用汇合点之一。”老何说,“现在,睡觉。我守第一班。”

没有人反对。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山子很快靠在岩壁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陈郎中也闭上眼睛,但睡得不沉,眉头紧锁着。

丽媚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看着跳动的火焰,又看看洞口那道水帘,水声隆隆,永不停歇。

“老何同志,”她轻声问,“我们能等到天黑吗?”

老何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能。”

“如果鬼子找到这里呢?”

“那就打。”老何的声音平静无波,“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丽媚不再问了。她闭上眼睛,听着水声,听着老何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自己胸膛里心脏的跳动。

胸口的硬核贴着她的皮肤,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那是很多人的命。

她必须送出去。

必须。

洞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还要在这水帘后的岩洞里,等待又一个黑夜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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