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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雪岭密林/


暗沉沉的棚子里,只有瓦罐底部那簇幽蓝微弱的火苗,舔舐着罐壁,发出濒死般的咝咝声。融化的雪水混着几片苦涩的草叶,在罐底翻滚。栓柱用木勺舀起一点,手抖得厉害,一半洒在了王飞干裂起皮的嘴唇边。

王飞没有吞咽。他的脸在摇曳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石膏般的灰白,只有眼皮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证明那顽强的生命之火还未彻底熄灭。敷了草药的伤腿肿胀得发亮,颜色紫黑,破布条勒进肉里,边缘渗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种暗沉发黄的液体,气味刺鼻。

大牛靠在漏风的板壁上,抱着自己那条同样疼痛钻心的伤腿,牙齿嘚嘚地磕碰着。石头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脸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但谁都看得出他在哭。绝望像这棚子里无处不在的寒气,一丝丝浸透每个人的骨髓。

栓柱放下木勺,挪到棚子那条最宽的裂缝边,向外窥视。雪还在下,不是轻柔的雪花,而是被狂风卷成白色旋涡的雪沫,疯狂抽打着山林。视野完全被遮蔽,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惨白。这样的天气,鬼子绝不会出来搜山,但同样的,他们也彻底被困死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像样的药品,没有救援,王飞的伤势每分每秒都在恶化。

他回到王飞身边,摸了摸队长的额头,触手一片冰湿,却又似乎有股不祥的热度在皮肤下隐隐燃烧。栓柱的心直往下沉。感染了,而且很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山里,缺医少药,这样的伤……

“栓柱哥,”  石头忽然抬起头,脸上泪痕和污迹混在一起,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或者……别的草药。”

“不行!”  栓柱断然拒绝,“这风雪,出去就是送死!再说,这附近哪里还有……”

“我去老鹰涧那边看看!”  大牛挣扎着要站起来,脸疼得扭曲,“我记得……涧边向阳坡,以前好像长过一种老鸹眼,根能退烧……”

“你腿那样怎么去?”  栓柱按住他,声音疲惫,“都别动。保存体力。等……等雪小点。”

他知道这话多么无力。王飞等不起。

时间在死寂和风雪声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瓦罐里的水烧干了又添雪,添了雪又烧干,那点可怜的草叶早已煮得没了颜色。栓柱一遍遍用冰冷的雪水给王飞擦拭额头和脖颈,试图压下那越来越高的体温,却是徒劳。王飞开始说胡话,声音含混不清,时而喊“冲啊”,时而急促地命令“机枪左边!”,更多的时候,是反复呢喃着“丽媚……晨晨……等我……”

每一次含糊的呼唤,都像鞭子抽在栓柱心上。他想起出发前那个清晨,嫂子丽媚把土豆塞进王飞怀里时,那强作镇定却微微发抖的手,想起小晨晨蹒跚着追到村口,被嫂子紧紧抱在怀里,那双懵懂的大眼睛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还有李队长把最危险、最重要的断后任务交给王飞时,那重重的一拍,和那句“一定要活着回来汇合!”

不能死在这里。队长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近乎蛮横的力气从栓柱瘦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个摇摇欲坠的棚子。手指在粗糙的木柱、腐朽的板壁、甚至地面的泥土上一点点摸索。大牛和石头不解地看着他。

突然,在棚子最里面那个堆放烂兽皮的角落,栓柱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他心中一跳,用力掀开。

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个不大的、人工挖凿的凹坑。坑里放着几个粗陶瓶,一个生锈的铁盒子,还有一小捆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有东西!”  栓柱低呼一声。

大牛和石头立刻爬了过来。铁盒子里是几枚早已受潮失效的火枪用的火帽,还有一小段磨得发亮的火镰和燧石。油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表面长了霉点的黑色块状物,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粮食霉变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这是……老辈猎人备的救命粮!”  大牛激动起来,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用刀刮掉表面的霉斑,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质地,“炒面混着树根粉、草药末,压实在油布里,能放很久!虽然难吃,但顶饿,说不定……还有点药性!”

那几个粗陶瓶,一个里面是凝固的、疑似动物油脂的东西,气味哈人;另外两个,栓柱拔掉腐朽的木塞,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草药味冲了出来,是泡了东西的土烧酒!

“酒!能消毒!”  石头眼睛也亮了。

希望,如同被风雪压到极限的枯草,在这一刻竟然又倔强地挺起一丝细弱的茎秆。

栓柱没有任何犹豫。他重新升起那簇微火,将土烧酒小心地倒出一点在瓦罐里,隔水温热。然后,他咬咬牙,用短刀在火上烧了烧,对大牛和石头说:“按住队长!”

他知道这有多危险,但没有选择。腐烂的皮肉必须清除,伤口必须用烈酒冲洗,否则一点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王飞在剧痛中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却被大牛死死捂住嘴,怕他咬断舌头。石头用身体压住他的另一侧。栓柱的手稳得可怕,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颗滚落,混着眼里的水汽。污血和脓液被刮掉,暗红色的肌肉暴露出来,酒淋上去的嘶嘶声让人头皮发麻。王飞的身体绷直,又猛地软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队长!”  石头带着哭腔喊。

栓柱探了探王飞的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有。他飞快地将那些刮掉霉斑的“救命粮”刮下粉末,混在温热的酒里,掰开王飞的嘴,一点点灌进去。又用那疑似动物油脂的东西,混合着剩下的一点草药渣,厚厚敷在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脱力。大牛和石头也松了劲,大口喘着气,棚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和三人粗重的呼吸。

不知道是那带着药性的粗粝食物起了作用,还是烈酒消毒和油脂包裹起了效,亦或是王飞本身强悍的生命力在绝境中迸发,后半夜,他的高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下去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栓柱不敢合眼,轮流让大牛和石头休息一会儿,自己守着那点微火和王飞。风雪在黎明前渐渐小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棚外是死一般的寂静,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天快亮的时候,王飞忽然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却比之前多了点神采。他看到了栓柱满是血丝的眼睛,嘴唇翕动。

栓柱连忙凑过去。

“……辛苦……”  王飞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栓柱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他胡乱摇着头,紧紧握住王飞冰凉的手。

“队长……咱有救了……找到点东西……你挺住……一定要挺住……”

王飞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没成功。他的目光慢慢挪向棚子漏进的、那一线灰白的天光。

“……雪……停了?”

“停了,队长,停了!”  石头也醒了,凑过来哽咽着说。

王飞的眼神望着那线光,久久不动,仿佛要用尽全部力气,将那微弱的光明刻进逐渐模糊的意识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缓地说:

“……走……不能……停在这儿……”

他知道自己的状况是个拖累,但他更知道,停在这里,只有等死。必须移动,必须尝试汇合,必须把情报……带回去。

栓柱读懂了那未尽之言。他看着王飞腿上厚厚的、浸着油脂和血污的包扎,看着同伴们疲惫但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脸,重重点了点头。

“走!等日头再上来点,雪壳硬实些,咱们就出发!”

他们分食了剩下的那点“救命粮”,粗糙苦涩的粉末糊在喉咙里,却带来了久违的热量和力气。栓柱用破布将温过的土烧酒瓶子包好,揣在怀里。大牛找了根更结实的木棍做拐杖。

当第一缕惨淡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茫茫雪原上时,他们再次将王飞挪上了那个简陋的担架。这一次,王飞的意识清醒的时间更长了些,他甚至能勉强指挥方向。

“那边……绕过那片石崖……应该有条……猎人小道……往东……能通黑松岭……西侧……”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黑暗中的指南针。

担架再次起行,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向着王飞指示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挪动。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蜿蜒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浅浅覆盖。

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雪岭密林,是未知的险阻,或许还有仍未放弃搜索的敌人。

但身后,是必须割舍的绝境。而心中,是无论如何也要送达的信念,和必须回去的承诺。

日光渐高,映着雪地,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那支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队伍,就这样,承载着微弱的生机和沉重的责任,一点一点,融入了无边无际的、白色的苍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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