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沟壑之下|
刀疤脸的缺席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细微,却让黑石崖底层原本凝固般的压抑空气,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松动与不安。代替他的陌生监工嗓门粗大,鞭子甩得更响,却少了几分刀疤脸那种毒蛇般的阴鸷精准。人们依旧沉默劳作,但眼神交换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栓柱将这变化看在眼里。机会或许藏在混乱与变动的缝隙中。他按捺住立刻行动的冲动,依旧每日完成分派的苦役,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左肩的伤口在持续的劳作和寒冷中愈合缓慢,疼痛成了他保持清醒的盟由。那皮质水囊贴身藏着,像一个冰冷的秘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暗流的存在。
关于下层拖出尸体的议论,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像冰面上呵出的一口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黑石崖擅长遗忘,尤其是对他人的死亡。那瘦小汉子如同从未存在过。只是偶尔,在领取食物或经过下层那个黑洞般的甬道入口时,栓柱能感觉到一种凝聚的、更深沉的死寂,从那里弥漫出来。
第七日晌午,变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找上了丽媚。
当时栓柱和大牛正在离储水洞不远的坡道上搬运新劈的柴薪。一个面生的、穿着略比底层“工份”整齐些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脸庞瘦削,眼神活络,不像寻常监工那般凶横,却带着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意味。
“你们是一起的?新来的那伙?”他开口问,目光在栓柱和大牛之间逡巡。
栓柱停下脚步,放下柴捆:“是。”
“有个女人,叫丽媚?在照顾一个重伤的?”男人又问。
栓柱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内子。大哥有什么吩咐?”
男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吩咐谈不上。药窝子的老拐爷传话,说他那里缺个手脚利落、细心的人帮忙分拣药材,煎煮药汤。刀疤……嗯,管事的说你们那女人看着还行,让她未时末过去一趟。”他顿了顿,补充道,“老拐爷脾气怪,让她仔细着点,别毛手毛脚。干得好,或许能给她那伤患匀点好药。”
说完,他也不等栓柱回应,转身就走了,步履轻快。
大牛看着那人背影,瓮声道:“栓柱,这……”
栓柱的心沉了下去。刀疤脸虽不在,但他的“安排”显然还在运作。去药窝子帮忙?老拐那里已经有石头在捣药,为何突然需要一个女人?而且特意指明要丽媚?所谓的“好药”许诺,更像是一个诱饵,或者一个让他们难以拒绝的借口。
“回去再说。”栓柱低声道,重新扛起柴捆,步伐却变得沉重。
回到洞穴,丽媚正在给王飞喂水,听到这消息,她的手猛地一颤,陶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她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不能去。”大牛斩钉截铁,手握住了柴刀柄。
石头也紧张地抬起头:“老拐爷那里……是有点怪。我总觉得他里间藏着东西,有时候他还对着一些瓶瓶罐罐发呆,眼神……很吓人。”
丽媚没说话,只是看着昏迷中眉头紧锁的王飞,又看看眼前几张写满担忧的脸。她咬了咬下唇,那原本干裂的唇上留下一点清晰的齿痕。“我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丽媚!”大牛急了。
“他们点了名,躲不掉的。”丽媚抬起头,眼中那份惊惶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取代,“如果不去,只怕立刻就有别的麻烦找来。去了……或许真有机会给飞哥求到点好药。而且,”她看向栓柱,“你们不是想知道‘水’和‘烟’的事吗?药窝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栓柱沉默。丽媚说得对,这是明面上的指派,拒绝的后果难以预料。药窝子无疑是个关键又危险的地方。让丽媚独自涉险,他和大牛都难以安心,但这也是一个深入探查的机会。
“未时末,”栓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送你去药窝子附近。大牛,你看顾王飞和石头。丽媚,”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记住,少看,少问,只做吩咐的事。留意有没有特别的东西,尤其是……和水、烟可能有关的。感觉不对,立刻找借口离开。安全第一。”
丽媚重重地点了点头。
未时末,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黑色的崖壁。栓柱陪着丽媚走到通往药窝子那条岔道的入口。药味混杂着更复杂的陈腐气息从通道深处涌出。石头描述过的、那个堆放杂物的黑洞口就在这条岔道更下方,像一张沉默的嘴。
“小心。”栓柱只能再次叮嘱,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拐角,拳头在身侧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洞穴里,王飞又开始低烧,说着胡话。大牛焦躁地来回踱步,石头则趴在洞口,眼巴巴地望着通道方向。栓柱强迫自己静坐,耳朵却捕捉着远处传来的每一点声响。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栓柱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去探看时,丽媚回来了。
她的步伐有些踉跄,脸色比去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身上浓重的药味几乎盖过了她原本的气息。她一进洞穴,就靠着岩壁滑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怎么样?他们为难你了?”大牛急切地问。
栓柱递过去半碗凉水。丽媚接过来,手微微发抖,喝了一小口,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
“老拐爷……”她声音沙哑,“他确实怪。几乎不说话,只用手指点。他让我分拣的药材,有些我从未见过,颜色发暗,味道……刺鼻。煎药的火候、时间要求极严,差一点都不行。”
“有没有看到特别的东西?”栓柱问。
丽媚眼中掠过一丝恐惧,她压低了声音:“里间的门开着一条缝……我看到靠墙的架子上,有几个陶罐,封着口,但罐身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渍子,不像药材汁液。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老拐爷有一次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一点点粉末掺进正在煎的一锅药里。那粉末……是灰白色的,很细,但倒进药汤时,我好像……好像闻到一股极淡的、有点像……有点像湿石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湿石头和铁锈?栓柱立刻想到了皮水囊里那浑浊液体的微弱气息。难道那粉末,和那“水”有关联?
“还有吗?”栓柱追问。
“我……我不敢多看。”丽媚摇头,“老拐爷虽然不怎么看我,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后来,快结束的时候,那个今天来传话的瘦脸男人进来了,和老拐爷在里间低声说了几句话。我隐约听到……‘河湾’、‘老地方’、‘分量’……还有‘崖上通气’几个词。他们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河湾?是取水点的河湾?崖上通气……是指那缕孤烟升起的地方吗?
“他们有没有提‘烟’?”栓柱问。
丽媚仔细回想,不确定地摇头:“好像……没有直接说。但‘崖上通气’……会不会和烟有关?”
信息支离破碎,却隐隐指向了某种联系。药窝子、古怪的药材和粉末、河湾、崖上通气……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
“你没事就好。”栓柱看着丽媚疲惫惊惶的样子,缓声道,“先休息。这些发现很重要。”
丽媚却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后怕:“栓柱哥,我不怕干活,也不怕怪人……但是,我从药窝子出来的时候,绕了点路想快点回来……路过……路过下层那个黑洞口附近……”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听到里面有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哼……是……是一种刮擦的声音,很慢,很钝,一下,又一下……像……像什么东西在磨石头,或者……在挖什么……中间还夹杂着……特别粗重的喘气声,不像人,像受伤的野兽……我吓得腿都软了,跑回来的……”
刮擦声?挖东西?下层黑牢里,除了关押惩罚的人,难道还在进行着什么别的?
洞穴内一片死寂。灶坑里的火早就熄了,只有冰冷的黑暗包裹着他们。药窝子的诡异,下层的异响,刀疤脸缺席背后可能的暗涌,还有那始终悬在头顶的“水”与“烟”的谜团……所有这一切,构成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石头忽然小声啜泣起来,被这凝重的恐惧压垮了。大牛烦躁地一拳捶在旁边的柴堆上,发出闷响。王飞在昏迷中不安地动了动。
栓柱站起身,走到洞穴口,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通道。风穿过岩缝,发出悠长而凄厉的呜咽,如同这座黑色悬崖本身的呼吸。
被动等待,只会让网收得更紧。必须找到突破口,哪怕只有一丝缝隙。
他想起了怀里那个冰冷的水囊,想起了崖顶那缕转瞬即逝的孤烟。
或许,该去那个“河湾”看看,不是取水点,而是别的地方。还有“崖上通气”之处……刀疤脸不在,看守似乎有所松懈,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回过头,看着洞穴里在恐惧和疲惫中挣扎的同伴。丽媚依偎在昏睡的王飞身边,大牛像困兽般瞪着眼睛,石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大牛,”栓柱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冷静,“后半夜,我出去一趟。”
大牛猛地抬头:“你去哪?太危险了!”
“就在附近看看。”栓柱没有多说,“你看好家。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他顿了顿,“护着他们,想办法活下去。”
“栓柱!”大牛站起身。
“必须有人去弄清楚。”栓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等不起。”
他走到角落,从一堆破烂杂物下面,摸出那把匕首,紧紧绑在小腿上。又将那皮水囊取出,检查了一下木塞是否牢固,重新揣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像即将潜入深水的人。
夜色浓稠如墨,正是黑石崖守备最易松懈,也是各种秘密悄然浮动的时刻。他闪身出了洞穴,迅速融入通道的阴影里,向着记忆中冰河上游的方向,向着可能隐藏着“河湾”秘密的黑暗,悄无声息地潜去。
身后,洞穴的微弱轮廓很快被黑暗吞没。前方,是更深的未知与险恶。每一步,都可能踏错,而踏错的代价,或许是坠落深渊,万劫不复。
但栓柱的脚步没有迟疑。有些路,明知遍布荆棘,也得有人去趟。为了那一线生机,为了身后那些将他视作依靠的、濒临绝境的人。
黑石崖的沟壑之下,暗流正急。而他,即将踏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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