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望乡
不是呓语,不是呻吟。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像风灌进废弃的矿洞,又像有什么在他体内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撑开骨骼。
栓柱停下脚步。
他们正在一片稀疏的矮松林边缘,前方是连绵的碎石坡,望乡峰在日光下显出一道更清晰的三角形剪影。自清晨离开乱石区,他们已跋涉了近四个时辰,每个人脚底都磨出了血泡,饥饿像钝刀在胃里刮。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大牛将王飞从背上卸下,靠在一块背阴的岩石旁。王飞的脸色已不是青紫,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皮肤底下隐约透出蛛网般的暗蓝纹路——不止在舌根了。那些纹路像活的根须,正从他脖颈向上攀爬,绕过耳后,抵达太阳穴。
丽媚跪在他身侧,用沾湿的布擦拭他的额头。布刚触到皮肤,那暗蓝纹路竟像受惊的蚯蚓般轻轻一缩。
“……他还认人吗?”石头声音发紧。
栓柱没有回答。他解下腰间皮囊,握在掌心。
皮囊里的“冰髓”是安静的。从昨夜虫潮退去后,它便一直安静,像吃饱了的某种东西。但此刻,当栓柱靠近王飞时,他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不是搏动,是颤抖。
它在怕什么?
栓柱蹲下身,将皮囊搁在膝上,仔细看王飞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十九岁,在黑石崖的采石队里是最小的,刀疤脸活着时常踹他屁股,说他“没三两力气,只会吃”。王飞从不还嘴,只是闷头干活,收工后躲进棚屋一角,借着炉膛余火光,用废石料刻小玩意儿。
栓柱见过他刻的一只鸟。拇指大,黑石崖随处可见的劣等石料,灰扑扑的,但翅膀的弧度刻得极细,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掌心跳走。
王飞说,这是给他娘刻的。他娘在山下寨子里,眼睛快不行了,看不清东西,但摸得出形状。
那只鸟没刻完。刀疤脸发现他私藏石料,一脚踩碎了。
此刻王飞的嘴唇翕动,喉咙里那风灌洞穴般的声音停了。他睁开眼。
眼睛是浑浊的。瞳孔散得很开,虹膜边缘染了一圈极细的暗蓝色,像山涧寒潭边缘结的薄冰。
但他的目光,那目光是清明的。
“栓柱……”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栓柱俯下身。“我在。”
王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那手的皮肤底下,暗蓝纹路已经爬满整个手背,像一张正在织网的网。他指了指栓柱膝上的皮囊。
“……它认得你了。”他说,“你也得认得它。”
栓柱没有接话。
“寒潭里……”王飞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搬运重石,“我看见的,不只是虫。我看见……”
他顿住。眼眶忽然涌出泪水。
十九岁的少年,在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中没有哭过。此刻却哭了。泪水滑过灰白的面颊,那些暗蓝纹路触及泪水,竟像盐洒在蛞蝓身上般,轻微地蜷缩、焦灼。
“我看见我娘了。”他说,“她在潭底,嵌在石头里。”
风过矮松,针叶簌簌。
没有人说话。
“她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头发飘在水里,很长,比我在家时还长。她身上的皮……有些地方是石头,有些地方是那种暗红的须子,从石缝里长出来,扎进她的……”
他没有说完。
栓柱听见丽媚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怕惊动什么。
“她旁边还有很多人。”王飞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井底传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只剩半边脸,有的手脚和矿石长在一起,分不开。他们都闭着眼。但他们的耳朵……”
他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牙关紧咬,暗蓝纹路从他脖颈疯狂向上蹿涌,像被激怒的蚁群。
“……他们的耳朵都在动。”他把这句话从齿缝里挤出来,“在听。”
“听什么?”栓柱按住他的肩。
王飞瞪着他。那双染着蓝边的眼睛里,恐惧与清明正在做最后的、拉锯般的搏斗。
“听脚步声。”他说,“听有没有人从矿洞里逃出去。听有没有人带着‘髓’走进山里。听……”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人类的声音。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细长、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颤音,像无数条虫在地下深处互相呼唤。洞外曾响过的嘶鸣,此刻从一个将死之人的喉管里复生。
石头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松树干上。大牛抄起石块,却不知该砸向谁。
栓柱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王飞的脸。在那张被异变侵占的面容底下,在喉咙发出非人之声的同时,王飞的眼珠缓缓转向他。
一滴泪,从那只染蓝的眼角滑落。
声音停了。
王飞像耗尽所有气力,整个人瘫软下去。他的嘴唇还在翕动,无声地,一遍一遍。
栓柱俯身,将耳朵贴近。
“……她听不见我。”王飞说,“我在潭边喊她,她听不见。她的耳朵……只听得见虫子。”
他的手指动了动,无力地勾住栓柱的袖口。
“别让她……一个人在那里。”
袖口松开。
王飞闭上了眼。
丽媚将那片破损的绣片从怀里取出来,叠成一小块,轻轻塞进王飞掌心。他的手指没有握拢,但也没有松开。
大牛沉默着,在山坡背阴处寻了一处土质较松软的地方,用那柄从岩穴带出的钝石片,一下一下挖坑。石头去拾柴,说要给他堆个火堆,“往那边走的人,路上要亮”。
栓柱坐在王飞身侧,一动不动。
他膝上的皮囊安静得像块石头。
日头西斜,矮松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足够工具,坑挖得很浅,只能将人放进去,覆上土石。大牛又搬来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陋的坟头。
没有木牌,没有名字。丽媚从坟头旁的石缝里,拔了一茎开细小白花的野草,栽在土里。
“山神爷,”她低声说,“他是个好人。没害过人。求你领他走平顺路,别让虫子追上。”
风过野草,白花轻轻摇了摇。
栓柱站起身。
他没有往坟头添土,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株白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着望乡峰的方向,走出第一步。
走出第二步时,他开口了。
“潭底那些人,”他说,“不是死了埋进去的。”
大牛脚步一顿。
“是活着的时候,被种进去的。”
没人接话。这话太沉,接不住。
栓柱继续走。
“刀疤脸说,‘冰髓入心’之后,人会变。怎么变?变成什么?他拿王飞试过,也拿不知道多少人试过。”
他顿了顿。
“虫母要吃髓。但髓从哪来?”
丽媚的声音很轻:“……从人身上来。”
“对。”栓柱说,“寒潭是脐眼。人种进石头里,被那些触须扎着,慢慢变成矿脉的一部分。他们的骨髓、血肉,一点点化成‘冰髓’。”
他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树旁,伸手扶住树干。
“王飞他娘,不是逃到山下去了。”他说,“是被抓回来,种进了潭底。”
松树皮粗砺硌手。他抓得很紧。
“他刻那只鸟,是想给他娘看。他以为她在山下。”
丽媚垂下头。大牛狠狠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石头滚下山坡,发出空旷的回响。
良久,栓柱松开手。
“走。”他说。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一处断崖边缘。
崖不高,三丈有余,底下是一片开阔的、长满枯黄野草的山间台地。台地尽头,山势再度抬升,望乡峰已不再只是模糊剪影——栓柱能看清它陡峭的西坡,大片灰白裸露的岩壁,以及岩壁缝隙间丛生的、在夕阳下呈暗红色的矮灌丛。
“今晚不能赶了。”大牛卸下简陋的背具,活动僵硬肩胛,“黑天走这种路,摔死比被虫吃还快。”
栓柱点头。他环顾四周,寻了一处背靠岩壁、两侧有天然石棱遮挡的浅凹地。凹地不大,挤五个人勉强,但胜在隐蔽,且干燥。
石头和丽媚去捡枯草苔藓。大牛蹲在凹地入口,用石块垒一道低矮的挡风墙。
栓柱独自站在崖边,望向暮色中的台地。
风从台地那边吹过来,裹挟着枯草与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暖意。这味道他不陌生,昨夜岩穴里,那些暗红残肢流出的浆液,便是这种气味,只是淡了许多。
他凝神细看。
台地的枯草丛中,隐约有几道深色的、蜿蜒向前的痕迹。不是路,也不是兽径。那些痕迹太宽、太密,像有什么东西曾成群结队地爬过,压倒枯草,在泥土上留下细微的、鳞片状的压痕。
痕迹延伸的方向
栓柱顺着望去。暮色中,望乡峰沉默矗立,暗红的矮灌丛在风中轻轻摇晃。
风停了。
那甜腥的气息也散了。台地重归寂静,只剩枯草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灰白。
栓柱转身,走回凹地。
火升起来了。很小,藏在挡风墙后,光几乎透不出去,只够烤暖几双冻僵的手,烧开一批囊从山涧灌的冷水。
没有食物。从昨夜逃出到现在,他们粒米未进。饥饿起初是胃里尖锐的痛,后来痛麻木了,变成一种空荡荡的晕眩。
丽媚将烧开的水分给众人,自己只抿了一小口。她靠着岩壁,盯着火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划动,那是绣花的姿势。
石头缩在最里侧,抱着膝盖打盹,眉头紧锁,睡得不安稳。大牛坐在挡风墙边守夜,背脊挺直,手里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栓柱睡不着。
他半靠岩壁,皮囊搁在触手可及的地上,闭着眼,听凹地里的声响:柴火噼剥,夜风掠过岩棱的低啸,石头梦里的磨牙声。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不是“沙沙”,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缓慢地、一节一节地蠕动。
他睁开眼。
大牛也听见了。他攥紧石片,目光投向凹地外沉沉的夜色。
声音来自台地方向。
不是一波。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像夜鸟惊飞,又像某些东西从枯草丛中探出头,又缩回去。
栓柱的手按上腰间皮囊。
冰髓安静。
他又等了一刻。那些声影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在台地与断崖边缘之间徘徊,像在等待什么。
等什么?
他忽然想起王飞的话。
“他们的耳朵……在听脚步声。”
栓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是粗皮缝的,踩在碎石上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压在泥土上则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走到断崖这一路,没有举火把,没有大声说话,脚步尽量放轻。
那些东西……是在听。
不是用眼睛。是在听。
“别出声。”栓柱极轻地说。
大牛点头。他将石片放下,改握住一块拳头大的钝石——不会磕碰出金属声响。
丽媚轻轻推醒石头,在他耳边低语。石头惊醒,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喘气。
五人屏息,凝听夜色。
那零星的蠕动声仍在持续,但始终没有靠近。一刻钟后,渐渐沉寂下去,最终被夜风吞没。
又等了很久,栓柱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他压着声音,“是在巡夜。”
“巡夜?”大牛皱眉。
“像矿上那些工夫。”栓柱说,“按固定的路线走,听有没有异常动静。这里,恐怕也是虫子的‘矿区’。”
他望向夜色中看不见的望乡峰。
“我们白天走,它们不出现。夜里走,脚步声会惊动它们。所以逃出去的人……”
他没说完。但其他人都听懂了。
逃出去的人,是白天赶路,夜里蛰伏。
那刻图者是怎么死的?
他没有留下尸骨,只留下一幅刻图,和那行反复描刻的“勿信绿火”。
栓柱摸了摸怀里那块带有暗蓝纹理的碎石。它自清晨被他收起,便一直冰凉沉寂,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知道它不是。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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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栓柱忽然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是被“安静”惊醒的。
风停了。那低啸了一夜的岩棱风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凹地外,夜色凝固如深潭,连枯草都停止了摇晃。
大牛也醒了。他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同时将手按在武器上。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那光从断崖方向漫过来,绿莹莹的,像腐烂的木头在深夜发出的磷光,却更亮、更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绸缎般的流动感。
绿光。
栓柱感到怀里的碎石猛地一烫——不是冰冷,是灼热,像沉睡了千年的炭火忽然被风撩开灰烬。与此同时,腰间皮囊里的冰髓剧烈搏动起来,不是昨夜面对虫潮时的“渴望”,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
恐惧。
绿光越来越亮。
它从断崖边缘升起,缓缓飘向台地。不是一团,是三团。它们浮在半空中,彼此相距数丈,以同样缓慢、同样稳定的速度,朝枯草丛深处移动。
每一团绿光的中心,都隐约有一道更浓、更暗的影子。
人的轮廓。
头,肩,躯干,四肢。
但那些四肢太长了,关节弯曲的方向不对,垂落的角度也不对。它们飘浮在绿光里,像溺水者的尸身在深水中悬浮,随着光波的流动微微起伏。
栓柱一动不能动。
他看见最前面那团绿光缓缓转过“脸”来。
没有脸。
那里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团更深的、混沌的暗影。暗影中央,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开合,像新生儿第一次睁开眼睛,却还不懂得如何聚焦。
它朝断崖这边“望”过来。
栓柱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他用力按住胸口,压住皮囊,压住那枚滚烫的碎石。
绿光停住了。
它悬浮在枯草丛上方,一动不动。
时间像凝固的树脂,将这一刻封存进去。
然后,那绿光中的暗影微微偏了偏头。
像在倾听。
凹地里,五个人屏住呼吸。连血都不敢流,怕那细微的脉动会穿过岩壁、越过断崖,被那团绿光听进那张没有脸的脸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绿光缓缓转回去。
三团光继续向台地深处飘移,越过枯草丛,越过那几道蜿蜒的压痕,朝着望乡峰的方向,越飘越远,最终消融在夜色中。
绿光消失后很久,风才重新吹起来。
栓柱感觉到掌心剧痛。他低头,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攥紧了那枚碎石,碎石边缘锋利,割破了皮肉。血渗进石头表面的暗蓝纹理里,没有流淌,像被吸进去了。
他松开手。
碎石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冰凉的,一动不动。
那阵灼热,仿佛从不存在。
天亮了。
晨雾从台地升起,将望乡峰的轮廓重新模糊成一片剪影。枯草丛中的深色压痕还在,但昨夜绿光巡游的痕迹,被露水与风抹得干干净净。
大牛在挡风墙边坐了一夜,指节捏得发白。丽媚的脸色比昨晚更苍白,却仍一言不发地烧水分发。石头紧挨着她,时不时望向断崖方向,然后飞快移开目光。
没有人问那是什么。
因为答案已经刻在乱石区的巨石上。
勿信绿火。
栓柱将碎石重新塞进怀里。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了条布随意缠上,系紧。
“白天赶路。”他说,声音沙哑,“今天要穿过台地。”
大牛霍然抬头:“穿过?那里……”
“那里是去望乡峰唯一的路。”栓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雾气弥漫的枯草丛上,“刻图的人画了岔路,一条画骷髅,一条画望乡。他选了望乡。”
他顿了顿。
“他没有死在台地。他死在台地之后——死在刻完那块石头之后。”
丽媚轻声问:“你怎么知道?”
栓柱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被碎石割破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不知是光线还是错觉,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暗蓝。
“走吧。”他说。
五道身影,迎着苍白无力的晨光,走下断崖,走进那片辽阔的、枯草丛生的台地。
风过处,草浪起伏,如一片沉寂的海。
在他们身后,断崖岩壁上,昨夜那三团绿光停驻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三道浅浅的、焦灼般的黑痕。
像指印。
又像有人在黑暗中,长久地、一动不动地站立后,留下的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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