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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白骨架。


巨根上那只眼盯着栓柱,盯着他掌心烫出白烟的碎石,盯着他左臂蔓延到肩膀的蓝纹,盯着他腰间那快要撕裂皮囊的冰髓。

“回不去的家。”那只眼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无数声音的汇合,而是一个声音,一个女人,一个栓柱听过但想不起在哪听过的声音。

“你认识这声音吗?”

栓柱没回答。

冰髓在皮囊里撕咬着,那张脸挤得更出来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那不是活人的脸,那是死了很久、又憋了很久、终于能出来的脸。

“那是你爹。”那只眼说,语气像在讲一个不相干的事,“他不肯咽气,不肯闭眼,不肯进我肚子里。在地底飘了几百年,就为了找你。”

栓柱低头看那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他。

没有眼泪,没有哭喊,没有父子相认的激动。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珠,干涩地转着,盯住他,像在辨认,像在确认,像在问,

你怎么才来?

“我进不来。”栓柱说,声音平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山封着,洞封着,没人能进来。”

那张嘴张了张,没出声。但栓柱看懂了...

现在能了。

“因为山要死了。”那只眼替他说,“山要死了,封不住我了,我能往外长了。那些根须,那些结节,那些人,都是我往外长的样子。等我长出去……”

它停了一下。

“外面那些人,就能回家了。”

大牛攥紧手里的钝石,钝石上那些刻痕在发烫,烫得他掌心的皮肉滋滋响。他低头看那些刻痕……不是他刻的,是别人刻的,是无数人刻的,刻的是同一个字……

娘。

“那不是家。”他忽然说,声音又低又哑,“那是……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只眼转向了他。

“你看过那些结节里的人,对吗?”那只眼问,“你看过他们蜷着,干着,挂在根须上,对吗?你觉得那是死,对吗?”

大牛没答。

“那不是死。”那只眼说,“那是睡着。等着。等我长出去的那天,等我把他们放出去的那天,他们就能醒,就能回家,就能看见……”

“就能看见什么?”石头忽然插进来,嗓子劈了,“就能看见自己变成怪物?就能看见自己皮肉都干了,骨头都碎了,眼珠都缩成两粒石头子了,还能看见?”

那只眼没理他。

只盯着大牛。

“你娘也在等。”

大牛手里的钝石掉在地上。

“你刻的那些字,她听见了。每一个都听见了。你在洞壁上刻,在石头上刻,在自己胳膊上刻,她都听见了。她一直在听,一直在等,等你来……”

“等我娘在哪?”

大牛的声音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憋了太多年、终于能问出口的、憋得胸口都要炸开的……

“她在哪?”

那只眼眨了一下。

一滴透明的液体滴下来,落在地上,嗤地冒起白烟。

“你脚下。”

大牛低头。

他脚下的地面在动。

不是地动,是那些根须在动……细密的、发白的、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根须,从他脚底的岩层里钻出来,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小腿,缠住他的膝盖。他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些根须太密了,太紧了,每一根都在往他皮肉里钻,钻出细小的血珠。

“别动。”栓柱喊。

但大牛已经动了。

他弯腰去扯那些根须,一扯就是一把,一把就是一手血。那些根须被扯断的地方流出透明的汁液,稠的,黏的,像……

像眼泪。

“娘!”大牛忽然喊出来,声音劈了,破了,不像人声了,“娘!是你吗!你应我一声!娘!”

那些根须停了。

不是全停,是缠着他的那些停了。

然后他脚底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根须里传来,是从更深处,从岩层下面,从那些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白骨片和暗红血肉下面……

一个声音。

很轻。

很哑。

像嗓子已经干了太多年,干得只剩下一丝气。

“牛儿。”

大牛整个人定住了。

“牛儿,别扯了,娘疼。”

大牛张着嘴,张了半天,没出声。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涌得满脸都是,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让那些眼泪滴在地上,滴在那些根须上。

“娘……你……”

“娘在下面。”那个声音说,“娘在下面好多年了。下面好多人都在这,你爹,你爷,你奶,你舅,都在。都在等。”

“等啥?”

“等出去。”

大牛怔怔地站着,那些根须已经缠到他大腿根了,他也没觉着。

“咋出去?”

那个声音没答。

那只眼替他答了。

“等我把你们都长出去。”

栓柱盯着那只眼,掌心的碎石烫得他皮肉发黑,但他没松手。

“你不是树。”他说。

那只眼眨了眨。

“你也不是山。”

又眨了眨。

“你是人。”

那只眼停了。

“你是无数人。是那些被赶进来的人,是那些走不出去的人,是那些死在半路、死在洞里、死在根须上的人。他们的肉化成了这棵树的泥,他们的血化成了这棵树的汁,他们的骨头化成了这棵树的纹路,他们的……

栓柱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的魂,化成了你这只眼。”

那只眼看着他。

“你说你是望乡。你说你是家。你不是。你是他们想回去又回不去、死了都闭不上眼的东西。你长不出去。你永远都长不出去。因为你长出去的那天……”

栓柱停下来。

“他们就真的死了。”

穹窟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那些发光人的呼吸……不是活人的呼吸,是那种皮肉还在、肺叶还在、但早就不会喘气的、还在假装喘气的呼吸。

静得能听见那些根须蠕动的声音,在岩层里钻,在骨头里钻,在那些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烬和血泥里钻。

静得能听见大牛脚底那个声音,那个喊他“牛儿”的声音,在底下轻轻抽泣,像很多年前,他娘送他出山那天,躲在门后不敢出来送、怕让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那只眼又眨了眨。

这次眨眼不一样了。

慢。

很慢。

慢得像眼皮上压着千斤重的东西,压得它睁不开,又闭不上。

“你说得对。”那只眼说。

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而是无数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哭,有的喊,有的在骂,有的在求,汇成一片巨大的嘈杂,震得穹窟四壁都在嗡嗡响。

“我们是人。”

“我们是那些被赶进来的人。”

“我们是那些走不出去的人。”

“我们是那些死在半路、死在洞里、死在根须上的人。”

“我们的肉化成了泥。”

“我们的血化成了汁。”

“我们的骨头化成了纹路。”

“我们的魂……”

那只眼闭上了。

再睁开时,眼眶里不再是浑浊的眼白,而是无数张脸,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挤得眼眶都变形了,每一张都在动,每一张都在张嘴,每一张都在……

喊。

喊不出声。

因为他们的嗓子早就干了。

干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栓柱哥。”

石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飘忽得不像他自己的。

栓柱回头。

石头跪在地上。

不是跪,是站不起来……那些根须已经缠到他腰了,发白的、细密的根须,从他脚底往上爬,像无数条小蛇,钻进他的裤腿,钻进他的衣摆,钻进他皮肉里那些细小的缝隙。

“我……”石头张着嘴,眼神发直,“我听见了……我听见我爹喊我……”

栓柱冲过去,一把扯住那些根须。

根须断了。

但断口处流出来的不是透明的汁液,是红的。

血。

人的血。

“石头!”

石头低头看自己的腰。那些断了的根须还嵌在他皮肉里,一头连着根,一头连着肉,每一根都在往外渗血,渗得不多,但一直在渗,像永远止不住。

“没事。”石头说,声音飘着,“不疼。”

他站起来。

走了一步。

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脚底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张开——像一张嘴,慢慢张开,露出里面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

肉。

石头没喊。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的脚陷进去,脚踝陷进去,小腿陷进去,膝盖陷进去。那些肉裹着他,往里吞,往里拽,往里……

“石头!”栓柱扯住他的手。

扯不动。

那肉太紧了,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石头低头看他的手,看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栓柱。

“栓柱哥,”他说,声音很轻,像小时候在台地上喊他,“我回不去了。”

栓柱没松手。

他掌心的碎石已经烫进肉里了,烫得骨头都能看见,但他没松手。

“你松开。”石头说,“你走吧。你还有事。”

栓柱没动。

石头低头看自己的腰……那些根须又开始长了,从断口处长出来,新的,更细的,更白的,一根一根往那肉里钻,往那更深处钻。

“我娘也在底下。”石头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像憋着哭,“我爹也在。我爷也在。都在。”

他用力抽回手。

栓柱的手空了。

石头往下陷,陷到腰,陷到胸口,陷到肩膀。只剩一张脸还露在外面,看着栓柱,看着那巨根,看着那只眼,看着那些盘腿坐着的发光人。

“栓柱哥。”

“嗯。”

“我娘喊我呢。”

那张脸沉下去了。

沉进那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肉里。

沉下去的地方慢慢合拢,合得严丝合缝,像从来没裂开过。

只有几根发白的根须,从那合拢的地方钻出来,细细的,软软的,轻轻晃着。

栓柱站在原地。

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进那些根须钻出的洞里。

丽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轻又飘——

“栓柱哥,你看。”

栓柱回头。

那些盘腿坐着的发光人站起来了。

不是全站起来。是离他们最近的那一圈,十几个,二十几个,慢慢站起来。皮肉半透明,从里面透出黄光,像一盏盏用皮肉做成的灯。它们站着,低着头,双手垂在膝前。

然后它们抬起头。

那些只有眼白的眼睛,齐刷刷看着栓柱。

不对。

看着栓柱身后。

栓柱转身。

巨根上那只眼已经闭上了。眼眶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脸也不见了。只有一道裂缝,像眼皮合拢后留下的痕迹,横在那巨根的正中央。

但它还在说话。

用那个声音。

无数人的声音。

“你带来的人,有一个留下来了。”

“还有四个。”

“你往前走,他们会一个一个留下来。”

“你走到最后,就剩你自己。”

“那时候,你就能看见……”

“看见什么?”

那只眼没答。

那些发光人开始往前走。

不是走向栓柱,是走向那条他们来时的路,那条坡道,那条两壁嵌着骨片和牙齿的坡道。它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很久没走过路,像皮肉已经僵了,像骨头已经干了,但还在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皮肉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那些骨头也在发光。

“它们去哪?”丽媚问。

栓柱没答。

因为他看见了。

那些发光人走到坡道口,停下来。一个接一个,站在那,堵住那条路。它们的皮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周围的黄光都暗淡下去。

然后……

第一个炸开了。

不是炸,是碎。皮肉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向四面八方迸溅,那些颗粒在半空中还亮着,像无数只萤火虫,然后慢慢暗下去,落在地上,落进那些根须钻出的洞里。

碎完之后,那里只剩一具骨架。

白骨架。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二个也炸了。

第三个。

第四个。

二十几个,一个一个炸开,皮肉碎成光点,光点落进地底,只剩骨架,白骨架,密密麻麻站在坡道口,堵住那条路。

栓柱看着那些骨架。

每一具都在动。

不是动,是抖。骨节和骨节之间在抖,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像无数颗牙齿在打颤。

它们在冷。

那些皮肉没了,骨头还活着,还在冷。

“栓柱哥。”大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走不了了。”

栓柱回头。

大牛站在那,那些根须已经缠到他胸口了。他低头看着那些根须,看着它们钻进自己皮肉里,看着那些钻进去的地方渗出血珠,看着那些血珠顺着根须往下流,流进地底,流进那只眼看不见的地方。

“牛儿。”他脚底那个声音又响了,“别怕,娘在这。”

大牛没说话。

他看着栓柱,看着丽媚,看着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看着那巨根上已经闭上的那只眼。

“栓柱哥,”他说,声音很平,“我娘喊我好多年了。”

栓柱走过去。

大牛摇摇头。

“你别过来。你过来也没用。那些根须——”

他没说完。

因为栓柱已经蹲下来,扯住那些根须,一根一根往外拔。根须断了,血涌出来,涌得满地都是,涌得那些发白的根须都染红了。

“栓柱哥!”

栓柱没停。

他拔了十几根,几十根,拔到那些根须短了又长,长了又断,拔到他掌心的血流得更多,滴在地上,渗进地底,渗进那只眼看不见的地方。

大牛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栓柱哥,”他忽然说,“你左手上那道纹,到头了。”

栓柱低头看。

那道蓝纹已经蔓延到他肩膀,从肩膀往下,沿着脊背,一路往下,往下,往下——

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大牛问。

栓柱没答。

“那是你爹。”大牛说,“那是你爹在你身上留的印。他死的时候,把最后那口气吐你身上了。那口气里有他这辈子最后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

栓柱抬起头。

大牛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又转,没转出来。

“他死的时候,就看着你。看着你被抱走,看着你往外走,看着你走远了,看不见了。他那口气追不上你,就留你身上了。留了几百年,等着你来。”

栓柱没说话。

他站起来。

大牛还在往下陷,陷到脖子了,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栓柱哥,”他说,“我娘喊我呢。”

栓柱看着他。

看着他的脑袋慢慢沉下去,沉进那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肉里。

沉下去之前,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走吧。”他说,“你还有事。”

那颗脑袋不见了。

栓柱站在原地。

丽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次不是飘,是抖——

“栓柱哥。”

栓柱回头。

丽媚站在那,站在那些根须还没长到的地方。她没看那些根须,没看那些骨架,没看那巨根上已经闭上的眼。

她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碎石。

那块碎石在发蓝光。

不是黄光,是蓝光,和栓柱左手上那道纹一样的蓝光。

“我娘……”她抬起头,“我娘在喊我。”

栓柱走过去。

丽媚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别过来,我——”

她没说完。

因为她脚底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张开——像一张嘴,慢慢张开,露出里面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

肉。

她低头看着那些肉,看着那些从肉里钻出来的发白的根须,看着那些根须缠上自己的脚踝,缠上自己的小腿,缠上自己的膝盖。

“栓柱哥。”她说。

栓柱冲过去。

但那些根须太快了,已经缠到她腰了,缠到她胸口了,缠到她脖子了。

她看着栓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又转,终于转出来了——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滴在那些根须上。

“我娘喊我二十年了。”她说,“我得去了。”

栓柱扯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冰。

“栓柱哥,”她说,声音越来越轻,“你松开吧。你还有事。”

栓柱没松。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左手上那道已经蔓延到肩膀的蓝纹,看着他腰间那个已经不再挣扎的皮囊。

“我娘在底下等我呢。”她说。

她抽回手。

沉下去了。

沉下去的时候,她一直在看着他,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那些暗红的肉合拢,把她那张脸盖住。

栓柱站在原地。

很久。

久到那些根须又开始长,从他脚边绕过,从他身边爬过,爬向那条坡道,爬向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

他低头看自己腰间那个皮囊。

冰髓不动了。

那张脸也不往外挤了。

就那么贴在皮囊上,隔着那层皮,看着他。

栓柱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看着他。

很像。

眉眼像,鼻子像,嘴像。

像他每天早起照水时看见的那张脸。

只是老了。

老了几百年。

老了不会动。

栓柱把皮囊解下来,放在地上。

皮囊里的东西动了动,没出来。

“你不是要找仇人吗?”栓柱说。

那东西没动。

栓柱站起来,往前走。

走向那巨根。

走向那只已经闭上的眼。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那些根须,踩着那些从地底渗上来的黄光,踩着自己脚底传来的、一声一声的——

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就在他脚底,就在他前面,就在那只已经闭上的眼后面。

栓柱停下来。

那只眼又睁开了。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白,慢慢转动,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扫过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扫过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根须,扫过那个放在地上的皮囊。

最后停在栓柱身上。

栓柱与那只眼对视。

“你说的对。”那只眼说,“我是人。是无数人。是那些被赶进来的人。是那些走不出去的人。是那些死在半路、死在洞里、死在根须上的人。”

“但我也不是人。”

“我是他们想回去又回不去、死了都闭不上眼的东西。”

“我是他们最后那口气。”

“我是他们最后那眼。”

“我是他们最后那声——”

它停了一下。

“来。”

栓柱听着那个字。

那个从他脚底传来的字。

那个穿过岩层、穿过那些根须、穿过他脚底的骨头、直接震在他脊椎上的字。

“那不是你爹喊你。”那只眼说,“那是所有死在这的人,一起喊你。”

“喊你做什么?”

“喊你往前走。”

“往前走做什么?”

那只眼眨了眨。

这次眨眼很慢。

慢得像在等什么。

慢得像在等他说出那个答案。

栓柱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只眼看着他。

他又走了一步。

那只眼还在看他。

他走到那巨根跟前,抬手,按在那只眼上。

那只眼没闭。

就那么睁着,让他按着。

他掌心的碎石烫进哪只眼里,烫出嗤嗤的响声,烫出白烟,烫出……

一股焦臭。

像烧焦的骨头碾成的粉末。

栓柱没松手。

他就那么按着,按着,按着……

直到那只眼开始流泪。

不是一滴一滴,是流,像泉水一样流,透明的液体顺着那巨根的纹路往下淌,淌在地上,淌进那些根须钻出的洞里,淌进更深的地下。

那些液体落地的地方,地面裂开了。

不是张开,是裂开……真正的裂开,像地裂,像地震,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出来。

栓柱低头看。

那些裂开的地方,有东西在往上爬。

不是根须。

是手。

是无数只手。

白的,干枯的,骨头都露出来的手,从那些裂缝里伸出来,扒着地面的边缘,拼命往外爬。

栓柱看着那些手。

那些手也在往上看。

看着他。

看着那巨根。

看着那只还在流泪的眼。

然后……

一个声音从地底传来。

不是那只眼的声音。

不是那些发光人的声音。

不是那些根须的声音。

是无数人的声音,同时说话,同时哭喊,同时……

喊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从地底涌上来,从那些裂缝里涌上来,从那些伸出来的手里涌上来,震得整个穹窟都在抖,震得那些站在坡道口的白骨架都在晃,震得那巨根上那只眼……

闭上了。

栓柱听见那个字。

听得很清楚。

那个字是……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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