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那座山那座城
栓柱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好几天。在这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里,时间是没有的。只有天亮天黑,天亮天黑,一遍又一遍,像那个从地底传来的字,反反复复地响。
排长走在前面。
走得不快不慢,像走惯了长路的人。
那些人跟在后面。
活着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都走。
都往一个方向走。
都往那些还在响枪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枪声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
像一刀砍断。
栓柱站住。
排长也站住。
都竖起耳朵听。
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风声。
只有碎砖碎瓦被风吹动的声音。
只有那些躺着的人偶尔喘一口气的声音。
排长回头,看着栓柱。
“停了。”他说。
栓柱点头。
“停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得更快了。
翻过一座碎砖山,他们看见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很多人。
穿军装的,穿老百姓衣服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前面。
前面是一堵墙。
半堵墙。
墙上靠着一个人。
是个男的。
穿着一身破军装,军装上全是洞,全是血,全是泥。他靠着墙,坐在地上,腿伸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
他闭着眼。
胸口不喘气了。
但他脸上带着笑。
很轻的笑。
像终于等到人了的那种笑。
排长走过去。
蹲下来。
看他。
看了很久。
“不认识。”他说。
他站起来,问那些人:“谁认识?”
没人应。
都看着那个人。
都摇头。
栓柱走过去。
蹲下来。
看那个人。
那人很年轻,和那个吃碎石的年轻人差不多大。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胡子,没有伤,只是闭着眼,像睡着了。
但栓柱看见别的东西。
看见他左手掌心有一块碎石。
嵌在肉里。
和骨头长在一起。
和他自己掌心那块一模一样。
栓柱愣住。
他伸手,去摸那块碎石。
手指碰到的时候,那个人忽然睁开眼。
他看着栓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你来了。”他说。
栓柱张了张嘴。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卡了很久。
出来了。
“你是谁?”
那人没答。
他只是看着栓柱左手掌心那块碎石。
看着那些纹路。
那些纹路在动。
慢慢地动。
像活的。
像根须。
像在说话。
那人也抬起左手。
掌心那块碎石也在发光。
黄黄的。
淡淡的。
和地底那些发光人身上的光一样。
两块碎石对着。
对着对着,忽然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排长往后退了一步。
亮得那些站着的人都闭上了眼。
等光暗下去,栓柱再看那个人。
那个人不见了。
只剩那块碎石。
落在地上。
发着光。
黄黄的。
淡淡的。
栓柱伸手,把那块碎石捡起来。
碎石在他手心里发烫。
烫得很。
烫得像要和他掌心那块长在一起。
他低头看。
两块碎石。
一块嵌在左手掌心。
一块握在右手手心。
都在发光。
都在发烫。
都在说那个字。
“来。”
他把两块碎石堆在一起。
对上的那一刻,天又黑了。
不是夜里那种黑。
是亮光突然没了的那种黑。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黑得像地底那只眼睁开的时候。
黑得像石头沉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黑里忽然有声音。
很多声音。
从四面八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那些站着的人身体里传来。
从他左手掌心那块碎石里传来。
细细的。
小小的。
像无数人在说话。
又像一个人在说无数遍。
那个字。
“来。”
栓柱站着。
站在黑里。
站在那些声音中间。
站在那些光里——他掌心那两块碎石的光。
光很弱。
只照着他自己。
但他看得见别的东西。
看得见那些人。
那些站着的人。
他们也在发光。
从眼睛里发光。
从心里发光。
从那个字里发光。
他们开始往前走。
走向那片黑。
走向那些声音传来的地方。
走向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一个接一个。
像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人。
像那些沉进地底的人。
像那些一直在等的人。
排长也在那些人中间。
他回头看栓柱。
“来不来?”他问。
栓柱看着他。
看着排长那张黑脸膛。
看着排长眼睛里那些光。
那些光很亮。
亮得像太阳。
亮得像那面山顶上的旗。
亮得像他娘的笑。
他往前走一步。
走向排长。
走向那些人。
走向那片黑。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他回头。
看那堵墙。
墙还在。
那半堵墙。
墙根下,那个人坐过的地方,空了。
只有一块凹下去的印子。
印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
小小的。
白色的根须。
从土里钻出来。
从那个印子里钻出来。
从那个人坐过的地方钻出来。
那些根须在长。
长得很慢。
长得很轻。
长着长着,根须顶上冒出一点光。
黄黄的。
淡淡的。
像一盏灯。
又像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他。
看着。
看着。
看着。
栓柱也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那根须里传来的。
从那光里传来的。
从那地底传来的。
是他娘的声音。
“柱儿。”
栓柱愣住。
“娘?”
那声音笑了。
笑得很轻。
“往前走。”她说,“别回头。”
栓柱张了张嘴。
想问什么。
没问出来。
那声音又说了。
“你爹在前面等你。”
栓柱回头,看那片黑。
黑里,排长他们还在走。
越走越远。
越走越深。
快看不见了。
他又回头看那根须。
根须还在长。
那点光还在亮。
他娘的声音没了。
只有根须蠕动的声音。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走向那片黑。
走向排长他们。
走向那个很深很深的地底。
走了几步,他忽然跑起来。
跑得很快。
跑得像追什么东西。
跑得像怕来不及。
跑进黑里。
跑进那些声音中间。
跑进那些光里。
跑着跑着,他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那种黄黄的光。
是另一种光。
白的。
亮的。
刺眼的。
像太阳。
像天亮。
他从黑里跑出来。
站在一片光里。
不是地底那种黄光。
是太阳那种白光。
刺眼的白。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自己。
不发光了。
皮肉是正常的皮肉,灰扑扑的,沾满了泥和血。
他抬起左手。
那块碎石还在。
嵌在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
但已经不亮了。
只是块石头。
普普通通的石头。
他抬起头。
前面站着很多人。
排长在最前面。
看着他。
“你来了。”排长说。
栓柱点头。
排长旁边是那个老头。
那个胡子都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的老头。
他也看着栓柱。
“你来了。”他说。
栓柱又点头。
老头旁边是那个半大孩子。
那个一边打枪一边笑的孩子。
他也看着栓柱。
“你来了。”他说。
栓柱再点头。
一个接一个。
那些人都在说。
都说那句话。
“你来了。”
栓柱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
站在那些人面前。
站在那片白光里。
站在那个字中间。
那个从所有地方传来的字。
那个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字。
“来。”
他忽然想起来。
想起他娘说的话。
“你爹在前面等你。”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
远处有一个人。
站着。
背对着他。
穿着一身破军装。
军装很旧了,洗得发白,肩上还有两个补丁。
栓柱看着那两个补丁。
看着那身军装。
看着那个背影。
他的手在抖。
身子在抖。
连心跳都在抖。
他往前走。
走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到那人身后。
站住。
掌嘴。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卡了几百年。
卡得比一辈子还长。
出来了。
“爹。”
那人转过身。
看着他。
那张脸很黑。
全是泥,全是血,全是一道一道的伤。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太阳。
亮得像那面山顶上的旗。
亮得像他娘的笑。
他看着栓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和那些发光的人笑的一样轻。
和江边那个影子笑的一样轻。
和他娘笑的一样轻。
“柱儿。”他说。
栓柱站着。
站着站着,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江水那种流。
是慢慢流。
一滴一滴。
从脸上流下来。
滴在地上。
滴在那些光里。
滴在那个字上。
他爹走过来。
站在他跟前。
伸手,摸他的脸。
手是凉的。
真正的凉。
和湘江的水一样凉。
和地底那些发光的人一样凉。
但他是热的。
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热。
从心里透出来的热。
从那个字里透出来的热。
“长这么大了。”他爹说。
栓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
站在他爹面前。
站在那些人中间。
站在那片白光里。
他爹看着他。
看着他的左手。
看着那块嵌在肉里的碎石。
“这是……”他问。
栓柱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块碎石在发光。
黄黄的。
淡淡的。
和地底那些发光人身上的光一样。
“我不知道。”他说,“从地底带出来的。”
他爹点头。
“地底。”他说,“我也去过。”
栓柱愣住。
“你?”
他爹抬头,看着远处。
看着那片黑。
看着那些从黑里走出来的人。
“打没了以后,”他说,“我去了地底。待了很久。看见很多人。后来听见一个声音,就出来了。”
他看着栓柱。
“那个声音,”他说,“是你吗?”
栓柱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
站在他爹面前。
站在那些人中间。
站在那片白光里。
那个声音又响了。
从所有地方传来。
从地底传来。
从他们心里传来。
那个字。
“来。”
他爹听见了。
他笑了。
“又来了。”他说。
他转身,看着那些从黑里走出来的人。
那些人越来越多。
活着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都从黑里走出来。
都站在白光里。
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都等着。
他爹回头,看栓柱。
“走吧。”他说。
栓柱问:“去哪?”
他爹指指前面。
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光。
只有白茫茫一片的光。
“那。”他说。
栓柱看着那片光。
看着看着,他忽然看见了东西。
看见一座山。
很高的山。
山上全是树,全是草,全是绿油油的一片。
山顶上有一面旗。
红的旗。
在风里飘。
飘得很高。
飘得很远。
飘得像在喊人。
旗下面站着一个人。
很瘦,很小。
穿着一件灰布褂子。
头发散着。
脸上带着笑。
他娘。
栓柱张了张嘴。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
出来了。
“娘。”
他娘笑了。
笑得很轻。
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门打柴,她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的时候笑的一样轻。
和很多年后,他最后一次回家,她站在门口,等他回来的时候笑的一样轻。
和刚才,她站在黑洞边上看他沉下去的时候笑的一样轻。
“柱儿,”她说,“娘等你很久了。”
栓柱往前走。
走一步。
跑一步。
跑起来。
跑向那座山。
跑向那面旗。
跑向他娘。
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
看他爹。
他爹站在那,看着他。
笑着。
“去吧。”他爹说。
栓柱又看他身后那些人。
排长站在最前面。
笑着。
“去吧。”他说。
老头站在排长旁边。
笑着。
“去吧。”他说。
半大孩子站在老头旁边。
笑着。
“去吧。”他说。
一个接一个。
都在说。
都说那两个字。
“去吧。”
栓柱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继续跑。
跑向那座山。
跑向那面旗。
跑向他娘。
跑着跑着,他脚下的地变了。
不是碎砖碎瓦了。
是土。
是草。
是绿油油的一片。
他跑到山脚下。
开始爬山。
爬得很慢。
爬得很累。
但一直在爬。
一直往山顶爬。
爬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喘气。
回头看。
山下站着很多人。
那些从黑里走出来的人。
都站在那。
都仰着头。
都看着他。
都笑着。
他继续爬。
爬一步。
喘一口气。
爬一步。
喘一口气。
爬到山顶。
站在他娘跟前。
站在那面旗下面。
站在风里。
他娘看着他。
伸手,摸他的脸。
手是凉的。
真正的凉。
和湘江的水一样凉。
但她是热的。
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热。
从心里透出来的热。
从那个字里透出来的热。
“柱儿,”她说,“你来了。”
栓柱点头。
“来了。”
他娘拉着他的手。
站在山顶上。
站在那面旗下面。
站在风里。
他低头看山下。
山下那些人开始动了。
往山上走。
走得慢。
走得累。
但一直在走。
排长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那个老头。
老头身后是那个半大孩子。
半大孩子身后是更多的人。
活着的,不活的,半死不活的。
都往山上走。
都往这面旗走。
都往这山顶走。
栓柱看着他爹。
他爹走在那些人中间。
走得很快。
走得稳。
走到山脚下,开始往上爬。
爬几步,抬头看看山顶。
看看栓柱。
看看他娘。
看看那面旗。
笑着。
栓柱也笑了。
他转头看他娘。
他娘也笑了。
他们站在山顶上。
站在那面旗下面。
站在风里。
等着那些人爬上来。
等着那个字。
那个从所有地方传来的字。
那个从地底、从山里、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从他左手掌心那块碎石里传来的字。
那个字。
“来。”
天很蓝。
太阳很亮。
那面旗在飘。
飘得很响。
飘得像在喊人。
飘得像在说:
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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