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庙会

沐萍低头看着身边眉眼明亮的外甥女，心底那片最坚硬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柔软。

不管在76号是怎样的勾心斗角、隐忍坚持、如履薄冰。可只要回到家里，只要看见外甥女干净纯粹的笑容，她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可以是76号令人忌惮的沐科长，可以是中统深藏不露的暗棋，可以是布局千里的棋手，但在这里，她只是简思萱的姨母，只是一个想护着家人安稳、守着岁月温柔的普通人。

两人刚走到门口，外面便传来了汽车停靠的声音。

黑色的汽车平稳地停在台阶下，司机张叔下车打开了车门，恭敬且耐心地等待着他们上车。

沐萍扶着简思萱先上车，自己随后弯腰坐进后座，在张叔和芍药一前一后坐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后后，她吩咐道：“先去梅园接凯瑟琳太太和小少爷，路上慢点开，注意行人。”

“是，大小姐。”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驶离沐家洋楼。

梅园距离沐家洋楼并不远，只隔了两条街，车子很快便驶到了梅园门口。

车子刚停稳，不等她们下车，小楼的门便被打开了。

凯瑟琳穿着一身浅驼色的洋装，金发温柔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纤细的脖颈，气质优雅温婉，像一幅安静柔和的西洋画。康斯坦站在她身旁，一身熨帖的白色小西装，领口系着小小的领结，眉目俊俏分明，既有西方人的深邃轮廓，又带着东方人的柔和气质，小小年纪便身姿挺拔，等长大后，必定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

“萍！”凯瑟琳走上前，在上海住的这段时间，她的中文也越来越流利。

沐萍推开车门，笑着迎了上去，自然地扶住凯瑟琳的手臂，语言流利地切换成法语：“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思萱一早上都在催促我，她很担心让你们等太久。”

“没有很久，我们也是刚准备好。”凯瑟琳眉眼弯弯，目光落在从车上跳下来的简思萱身上，立刻柔和下来，用法语真诚地夸赞道：“思萱今天真漂亮，新裙子很好看。”

简思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攥着裙摆，轻轻应了一声：“谢谢。”

一旁的康斯坦上前一步，将一个蓝色的丝绸小盒子递给简思萱，声音清朗朗的：“思萱，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我听父亲说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祖父和祖母不喜欢我和母亲，我们不能去参加你的生日，所以我提前将礼物送给你，希望你会喜欢。”

这话听得人心头微微一酸，沐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看向凯瑟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歉疚。

凯瑟琳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眼底虽有落寞，却依旧温和。

“谢谢康斯坦哥哥！”简思萱双手接过礼盒，收到礼物欢喜完全占据了她的大脑。

她小心翼翼掀开盒盖，一抹温润澄澈的蓝光从盒中溢出，那是一条精致的蓝宝石手链，它躺在红色丝绒垫上，宝石切割规整，光泽透亮，金属链身雕花细腻，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贵重之物。

“好漂亮……好贵重……”简思萱忍不住轻声惊叹，脸上满是惊艳，如果是在现代从朋友手中收到这样的礼物，她只会以为是精品店产出，价值最多几百，可面前的人不是她在现代的朋友，而是三十世纪的法国贵族，这样的人送出的礼物说不定比她的年纪还大。

康斯坦哥哥，这个太珍贵了，我不能收。”简思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康斯坦，她盖好礼盒的盖子，将礼物递还给康斯坦。“

康斯坦却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格外诚恳：“不珍贵，你是我唯一的妹妹，生日一定要有最美丽的礼物。”

凯瑟琳在一旁笑着补充，声音温柔：“思萱，这是康斯坦为你准备的礼物，你应该收下，这是他的心意。”

沐萍也揉了揉简思萱的头顶，温声道：“既然是哥哥的心意，你就收下吧，等康斯坦生日的时候，你也可以准备礼物。”

沐萍都这么说了，简思萱这才轻轻点头，把盒子抱在怀里：“谢谢康斯坦哥哥，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沐萍和凯瑟琳看着孩子们融洽的模样，心中的酸涩散去，两人相视一笑，心底都漾起暖暖的暖意。

在凯瑟琳和康斯坦上车后，她们的车、以及沐尧安排的保镖所乘坐的车，都朝着城隍庙的方向驶去。

越靠近庙会，街道便越是热闹。

街巷上人头攒动，道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车只能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暂停，几人也只好带着一群低气压的保镖步行逛街。

捏面人的老师傅手法娴熟，眨眼间便捏出威风凛凛的老虎、乖巧可爱的兔子。吹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麦芽糖的甜香飘出很远；卖风车的、卖绒花的、卖香烛的、卖各式点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浓浓的市井气息，热闹却不嘈杂，温暖又治愈。

即便上海笼罩在日军的统治之下，百姓们也依旧用最朴素的方式，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这份顽强又鲜活的烟火气，足以暂时抚平人心底的不安与阴霾。

几人慢慢走在人群中，保镖将她们和周围的人群隔开，没有拥挤的人流，想看什么摊位，保镖也能跟快清场，总体逛庙会的热闹少了很多，但简思萱明白这也是为了她们的安全着想，并没有闹腾。

简思萱和康斯坦跑在前面，一会儿停在面人摊前挪不开脚，一会儿又被五彩斑斓的兔子灯吸引，脚步轻快。

沐萍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落下，她抬手给两人各买了一盏兔子灯，灯柄是光滑的竹片，灯罩洁白柔软，点亮后暖光透出，格外好看。又买了糖画、糖葫芦、桂花糕、豆腐脑等各种各样的小吃，跟在她们身边的芍药手里都快拿不下了。

凯瑟琳走在沐萍身侧，用法语感叹着：“上海的集会这么热闹，比我想象中还要新鲜有趣。”

沐萍侧头看向她，语气温和：“以后有空，可以经常出来走走”

凯瑟琳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河畔慢慢走着，河水清澈，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芒。风轻轻吹过，带着腊梅与糕点的香气，拂起沐萍的旗袍衣角，也吹动凯瑟琳的金发。

这一刻，沐萍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她只是一个陪伴家人的普通人，享受着这偷来的、珍贵的安稳时光。

“姨母！舅妈！你们快过来！”

不远处，简思萱和康斯坦站在一个捏面人的摊位前，朝着她们用力挥手。

沐萍和凯瑟琳相视一笑，缓步走了过去。

老师傅正捏着一个嫦娥奔月的面人，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简思萱看得眼睛发亮，康斯坦则认真地询问着嫦娥奔月的典故，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沐萍让老师傅给两个孩子各做一个生肖面人，又和凯瑟琳站在一旁闲聊，她的想法是让凯瑟琳留在上海，虽然家里两位老人很不待见她们母子，但若是他们回了巴里，往后康斯坦想要见到父亲的机会就少了很多，至于孩子的学业，完全可以请家庭教师，他们在上海呆的时间长了，两位老人总有心软的时候。

听了沐萍的话，凯瑟琳也很是心动，她根本就不想和沐尧分开，像现在这样每隔几天都能见面，她已经很满足了，而且康斯坦也很想要和父亲多多相处。

她们又说到日常的饮食，再说到年后的衣物添置，全是一些最寻常的家庭琐事。

庙会的戏台上，锣鼓声响起，戏曲唱腔婉转悠扬，围满了听得入迷的路人。

街边的小吃铺冒着白气，蒸糕、汤包、烧麦的香气扑面而来。偶尔有穿着棉袄的孩童从身边跑过，风车呼呼转动，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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