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新年安暖(一)

76号的阴霾随着“清晨的晨雾散开，沪上的冬阳都似比往日暖了几分，沐萍站在沐家洋楼二楼的露台上，看着不远处安福路上高高悬挂起的红灯笼，她在76号内固然还有未平的风浪，可现在她回到了家里，至少这一刻是平稳的。

洋房此刻被红灯笼、中国结装点一新，空气中是食物油润的香气，混着窗外的腊梅香，漫满了整栋洋楼。

家里的佣人各司其职，将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沐尧、沐萍多费心，他们只需要带着外甥女和外甥一起陪伴家里的两位老人。

除夕一早，沐家洋楼便热闹起来。佣人张妈带着下人掸尘扫屋，依着江浙年俗，掸尘要将一年的晦气扫出门，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厨房内，大厨与帮佣忙得热火朝天，切菜声、锅碗瓢盆碰撞声交织，香气从厨房飘到庭院，勾得人食欲大动。

而沐家的人都在书房内，书桌已经被清空，上面没有了沐尧平时工作的东西，有的只是一叠红纸、镇纸和金墨，沐家每年的春联和福字都是都沐尧亲自书写，沐尧的字清隽有力，神得父亲真传。

红纸铺在书桌上，金墨飘香，沐尧提笔落墨，洋洋洒洒写下十几对贴在窗户两侧的对联，至于洋楼主门的对联则是“辞旧岁家门安泰，迎新年福寿绵长”，横批是“阖家欢乐”，这是他们最朴实也最真切的心愿。

“阿萍，一会你带着思萱，帮着你哥去贴春联，这种人还是要家里人亲自参与。”外婆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给思萱缝着新年的平安穗子，语气温柔慈爱。

沐萍应了一声，拉着简思萱走到桌前。

简思萱穿着一身正红织锦小棉袄，领口袖口绣着红梅，头发梳成喜庆的双丫髻，系着红绒绳，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她仰起脸看沐尧写字，眼睛全是对艺术的赞叹：“舅舅写的字太好看，比街上卖的春联还好！”

沐尧笔下不停，唇角噙着笑意：“思萱，对书法感兴趣吗？感兴趣的话，以后就让你外公亲手教你。舅舅这手字，也是你外公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真的吗？”简思萱立刻转过身子，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坐在沙发椅上的外公。

老爷子一身深色暗纹棉袍，端着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神情平和雍容，眉宇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风骨。

他刚才一直静静看着儿子写春联，此刻被外孙女这么一瞧，原本沉稳严肃的神情瞬间化开，眼角都染上了温和的笑意。

“当然是真的。”外公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笃定与慈爱，“你舅舅小时候，比你还坐不住，拿着笔在纸上乱画，我手把手带着他，才慢慢练出如今这模样。”

简思萱小步跑到外公身边，伸出手，拉住外公的袖子，声音又软又甜：“那外公，你以后也教我写字好不好？我也想学毛笔字。”

外公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朗声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指尖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度。

“好！”他一口应下，语气里满是纵容，“等年过了，天气回暖，我再每日教你写字。从握笔、点横撇捺开始，一笔一画，慢慢练。我们沐家的孩子，字要写得端正，人更要行得端正。”

说这句话的同时，老爷子的目光在沐萍身上停留，叹了一口气后才移开目光，他伸出手拍了拍简思萱的肩膀，安排道：“和你姨母一起去贴春联吧！”

简思萱点点头，应道：“好，我们这就去……”

说着，她小跑到沐萍身边，仰起头，拉住沐萍的手。沐萍垂眸看她，眼睛里是温和的笑意，两人一人拿着一叠红纸春联，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木门被轻轻合上，将所有声音隔在外面。书房内瞬间静了几分，只剩下笔墨余香，和空气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老爷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廊下悬挂的红灯笼上，很是出神。

沐尧将桌上的红字写完后，简单收拾好桌上的笔墨，将镇纸轻轻挪到一旁，静等着父亲开口。

良久，老爷子目光沉沉地落在长子身上，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几分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你妹妹……一直待在76号，也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那未尽之意，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如同白纸黑字。

我们沐家，虽说是商贾，但也是清白传家，怎么可以有……入那种浊地的人。

沐尧迎向父亲的目光，神情沉稳而坚定，他上前一步，宽慰道：“父亲，阿萍这么做肯定有她的考虑，作为家人，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她！”

老爷子看着儿子沉稳的眼神，沉默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担心，有无奈，有家世清白的顾虑，也有对女儿割舍不断的疼惜。

他缓缓抬手，拍了拍沐尧的胳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们兄妹……心里有数就好。家里这方安稳，我和你母亲，会替她守着。只盼新年一到，旧岁烦忧尽散，她能平平安安，少沾些血雨腥风……”

窗外的风掠过枝头，腊梅香轻轻飘进书房，金墨未干的春联静静摊在桌上，辞旧岁家门安泰，迎新年福寿绵长。

廊下的风带着腊梅的淡香，轻轻拂过沐萍与简思萱的发梢。

红纸春联在手里微微发烫，金墨还带着一丝温润的潮气，映得两人眉眼都添了几分喜气。简思萱拿着春联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小皮鞋踩在回廊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像一串跳动的新年铃铛。

“衣服，我们先贴大门好不好？那个最大最红！”简思萱望着庭院正中那扇气派的洋楼大门，语气里满是期待。

沐萍笑着点头，弯腰将正门的对联展开，沐尧的字迹看着便让人心里安稳。

她早让佣人准备好了浆糊和楼梯，她在佣人的搀扶下爬上木质楼梯，将浆糊均匀地刷在墙面上，动作温柔细致。

简思萱乖乖站在一旁，见浆糊擦好后，她赶紧将春联递给沐萍，像个认真的小帮手。

“姨母，歪了歪了，左边再高一点点！”她仰着头指挥，声音软糯又认真，惹得沐萍忍不住轻笑。

调整妥当，沐萍将对联稳稳贴上，又将横批“阖家欢乐”贴在门楣正中，红底金字，衬着青白石柱，喜庆又端庄。

贴完正门，两人又往窗沿、廊柱走去，一副一副慢慢贴。简思萱抢着要贴福字，沐萍跟在身后轻轻扶稳楼梯，看着外甥女纠结有没有贴正的纠结模样，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风一吹，红纸轻扬，年味裹着暖意，漫遍了沐家老宅的每一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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