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闹市行刺(一)

上海南京西路，依旧是整座孤岛最繁华的路段。

入冬之后白昼短促，午后日光偏淡，灰蒙蒙的阳光穿过街边梧桐枯枝，零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街边店铺连片排布，咖啡馆、绸缎庄、皮货行、钟表店挨着相连，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黄包车穿梭不停，汽车低速缓行，叫卖声、车铃声、路人闲谈声混杂在一起，看着和往日没有两样。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片繁华是假的。

自茅丽瑛遇刺之后，沪上白色恐怖持续发酵。

76号特工总部在丁默邨授意下，全城加派便衣特务，主干道每五十米布设一名流动暗哨，宪兵队卡车定点巡逻。

街边巷口、店铺角落，还有76号便衣特务闲散站立，不穿制服，穿着普通长衫短褂，混在人群里盯梢，但凡形迹可疑的路人，随时会被直接拦下盘查、带去76号审讯。

整座城市表层车水马龙、灯影初上，内里密网密布、杀机四伏。

下午4点20分，沐尧抵达西比利亚皮货店斜对面的凯思西餐厅。

这场应酬是三天之前临时邀约，对方是广州来的三名的纺织业商人，他们专程上门拜访，想要借助沐尧在日方、汪伪两方的人脉，拿下上海冬季军需的供货名额。

沐尧自沐萍“身亡”之后，一直对外保持心神憔悴、不爱应酬、沉默寡言的状态，原本打算推脱，可听薛雯说起军统计划暗杀丁默邨，而暗杀的好时机就是今天，丁默邨会在今日午后前往西比利亚皮货店，他便顺水推舟答应赴约。

西餐厅二楼靠窗卡座，视野毫无遮挡，刚好俯视整片西比利亚皮货店门口人行道，能看清门口每一个人的动作。

沐尧穿着一身深色羊毛西装，眼底带着长久未散的疲惫，完全是丧妹之后消沉倦怠的状态。

席间几名商人不停吹捧、敬酒，言语间谈论近期昆仑关战局、上海管控政策，沐尧也只是浅酌茶水，偶尔点头附和，看上去全程无心闲谈，实则视线始终平稳落在窗外人行道，把皮货店周边所有人的动向尽收眼底。

距离西比利亚皮货店五十米，街边人行道上，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正是本次暗杀行动的负责人，林若云和陈默。

两人外形打扮时髦，林若云年轻，穿着一身米黄色厚布旗袍，外搭一件深色短呢大衣，头发简单烫成当时流行的波浪短发，手里拎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的不是化妆品，还是一把手枪，看起来就是闲来逛街的时髦女郎。

陈默比她年小许多，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马甲，外搭配黑色大衣，一只手自然插在大衣口袋里，至于口袋里，自然是一把枪，另外腰间贴身藏了两枚烟雾弹，用于现场制造混乱。

两人贴的很近，时不时耳语两句，看着就像是一对小情人，很大限度降低了便衣特务的注意力。

两人提前完成全部踩点，利亚高档皮货店门口人行道开阔，行动后可以混入人群撤离，店铺对面的西餐厅直通后厨通道，后厨又连着一条狭窄的走廊，能够直通西餐厅后门，后门出小巷四通八达，非常适合撤退。

丁默邨生性多疑，从不固定出行时间、出行车辆，每次外出只带两名贴身保镖，车辆是特制黑色防弹轿车，全程不熄火，司机常年坐在车内待命，车门随时可以开合。

下午时分，两人一前一后，间隔不远，沿着南京西路北侧人行道缓步行走。

林若云走在靠前位置，目光随意扫过街边橱窗，脚步缓慢，时不时停下看向橱窗里的衣物，完全是逛街闲逛的姿态。

陈默跟在后方，不抬头四处张望，只用余光留意皮货店正门，街边伪兵站位。

闹市行刺大忌就是目标明确、眼神外露，越是刻意观察，越容易被76号常年盯梢的便衣识破，因此他们没有同时盯着皮货店。

时间来到下午5点整，一辆黑色防弹轿车停在西比利亚皮货店正门路边。

车辆外观普通，车漆暗沉，和上海上层人士私家车没有区别，只有车门夹层、车窗全部加装加厚防弹钢板，从外部完全看不出改装痕迹。

先是一名年轻女子率先下车，是郑苹如，上海有名的富家小姐，同时也是中统特工，她故意接近丁默邨，计划以美人计锄奸，今天来挑选购买冬皮大衣的消息，也是郑苹如透露给军统的。

在郑苹如美人计的诱惑下，丁默邨同意下车陪同挑选。

丁默邨的精神时刻紧绷着，这是常年做特务养成的本能警觉。

他下车之后脚步不停，在两名贴身保镖的保护下迅速推门走进西比利亚皮货店。

店内装修奢华，地面铺大理石地砖，室内暖气充足，和室外凛冽寒风完全隔绝。

店内售卖进口狐狸皮、羊皮大衣，价格昂贵，往来顾客全是上海上层名流，店内客人不多，一共只有四组零散顾客，说话都轻声细语。

店主是白俄商人，不掺和政治，只专心经营生意，对所有客人一视同仁。

进店之后，郑苹如径直走向内侧大衣货架，低头翻看衣物，装作专心挑选。

丁默邨站在柜台旁，随手拿起一盒香烟，目光看似落在货架皮衣上，余光却透过落地玻璃，扫视门外人行道所有人。

短短一分钟，他三次看向门外，很快察觉到异常。

人行道上，一女主看似抬头路边商店看橱窗，可视线边角始终偏向皮货店。

后方男子，双脚站立姿势僵硬，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完全不符合普通路人放松逛街的状态。

丁默邨做特务二十余年，从国共情报对抗到投靠日伪，经历数十次暗杀险情，警觉性远超常人。

他没有丝毫慌张，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招呼保镖，也没有转身逃离，避免过激动作直接激化冲突。

他从口袋掏出一叠法币，随手拍在柜台台面，声音平淡，对着郑苹如随口说道：“你先挑着衣服，我有事先走，晚上再去看你。”

话音落下，不等郑苹如反应，丁默邨转身直接朝着玻璃大门走去。

她的速度很快，门外的林若云、陈默压根没料到丁默邨察觉速度如此之快，他们的原定计划是等丁默邨挑选完衣物，从皮货店里走出来时，再近距离开枪，此时目标提前离开，他们的计划被打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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