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只有我们粗重、痛苦、压抑的喘息声,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血腥味。
泥鳅……那个总是有些胆怯、腿脚不便,却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惊人勇气的年轻人……没了。
为了给我们争取这宝贵的几秒钟,他永远留在了那条冰冷黑暗的暗河里,葬身于未知凶物之口。
黑暗中,传来斌子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还有三娘低低的、绝望的抽泣。
老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捂着肋侧新增的、血流如注的伤口,身体微微颤抖,一声不吭,只有那紧握的拳头,和黑暗中那双仿佛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诉说着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玄尘道长沉默着,取出最后一点止血药粉(阿婆给的),摸索着替老白处理伤口,动作缓慢而沉重。
我背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胸口的伤,左手的麻木,精神的冲击,同伴的逝去……所有的痛苦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手中,还攥着那仅剩的、最后两块小小的石髓,它们那点微弱的暖意,此刻感觉不到丝毫安慰。
我们活下来了。
又一次,从绝境中挣脱。
但代价,是如此惨重。
黄爷命悬一线,三娘虚弱不堪,老白重伤,斌子心神受创,玄尘道长油尽灯枯,泥鳅……永远留在了黑暗中。
而前路,依旧是未知的、弥漫着黑暗与危险的通道。
我们真的……还能走出去吗?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疲惫、伤痛和失去同伴的悲怆,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击着我们摇摇欲坠的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很久。
玄尘道长简单处理完老白的伤口(只是暂时止血),又摸索着检查了一下黄爷的状况。黄爷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稳了那么一丝丝,或许是因为脱离了水下阴寒环境?但这改变微乎其微。
“此地不宜久留。”玄尘道长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沙哑而疲惫,“门外那凶物虽暂时退去,但难保不会守候,或引来其他东西。这条通道……或许是另一条生路,也可能通向更危险的地方。我们必须往前走。”
没有回应。悲伤如同厚重的帷幕,笼罩着每个人。
“泥鳅……”斌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不能……不能就这么……”
“我们现在回去,只是送死。”老白的声音响起,冰冷而压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泥鳅用命换来的路……不能断在这里。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尽管肋侧的伤让他动作扭曲。“走。”
简单的命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斌子沉默了片刻,猛地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然后,他再次背起黄爷,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仿佛背负着更加沉重的东西。他不再说话,只是眼神深处,那痛苦和仇恨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三娘也停止了哭泣,她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尽管身体依旧虚弱摇晃,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她从老白手中接过自己的镯子(老白刚才关门时顺手取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撑着石壁站起来,胸口和左手的疼痛依旧,但内心的冰冷和麻木,似乎让肉体上的痛苦都变得遥远了。
玄尘道长在前,用那点微弱的金光照亮前方几步的范围。通道狭窄、粗糙、倾斜向上,开凿痕迹明显,与之前那条逃生密道类似,但似乎更加古老,灰尘积得极厚,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土石的气息。
我们沉默着,蹒跚着,沿着这不知尽头的黑暗通道,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身后,是埋葬了泥鳅的冰冷暗河和沉重石门。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或许依然渺茫的生机。
每一步,都踏着同伴的鲜血与牺牲。
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黑暗。
不再是外界无光的那种黑暗,而是通道自身散发出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沉甸甸的、带着土腥和陈年尘埃气味的黑暗。玄尘道长指尖那点微弱的金光,如同风中之烛,只能勉强映亮脚下三尺之地,勾勒出粗糙开凿的岩壁和脚下厚厚灰尘上我们凌乱而沉重的足迹。
空气凝滞,带着一种地下深处特有的、混合了岩石、尘土和岁月腐朽的沉闷气息,几乎让人窒息。只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斌子背负黄爷的沉重踏地声、老白因肋伤而略显拖沓的摩擦声、三娘虚弱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我自己的喘息和蹒跚——在这绝对寂静的通道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又仿佛被这厚重的黑暗和尘埃所吸收、消弭。
沉默。除了脚步声和喘息,再无人说话。
泥鳅最后那声嘶哑的怒吼,他瘦小身影被触手吞没的瞬间,那圈扩散的暗红涟漪……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每个人的视网膜和心口上。悲伤、愤怒、无力、自责……种种情绪,如同滚烫的岩浆,在死寂的表层下汹涌翻腾,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连哭泣,都显得奢侈而苍白。
我们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沿着这条倾斜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的古老通道,向上攀爬。
通道并不宽敞,仅容两人勉强并肩。岩壁开凿得极为粗糙,到处都是崩裂的痕迹和突兀的石棱,显示着当年开凿者的仓促或技术的原始。地面同样凹凸不平,覆盖着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的细密灰尘,灰尘之下,偶尔能感觉到坚硬石阶的轮廓。
玄尘道长走在最前,他的身影在微弱金光下显得异常单薄佝偻,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显然维持这点照明和压制自身伤势,对他已是巨大的负担。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黑暗中一杆不倒的标枪。
斌子紧随其后,背着黄爷,如同一头沉默负重的老牛。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调整姿势或低语,只是沉默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上走,柴刀握在手中,刀尖偶尔划过岩壁,带起一溜微弱的火花和刺耳的刮擦声,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对抗着内心噬骨的痛苦和暴戾。
老白走在斌子侧后方,一手捂着肋侧,另一只手虚伸着,随时准备在斌子或其他人不稳时扶一把。他的脸色在幽暗金光下呈现出一种失血的青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尽管能看到的范围极其有限。
我搀扶着三娘,走在老白后面。三娘的身体轻得吓人,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倚靠在我身上,脚步虚浮,若非我搀扶,恐怕早已倒下。她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到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那微微颤抖的、攥着镯子的手指。她没有再流泪,但那沉寂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堵。
我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胸口被固定的肋骨随着攀爬不断传来隐痛,左臂的麻木感稍有减退,但取而代之的是针扎般的刺痛和无力。精神上的冲击和疲惫更是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让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格外费力。
时间,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沉默中,变得模糊而漫长。我们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只能根据身体的疲劳程度和攀爬的高度,大致判断已经走了很久。
通道似乎无穷无尽,向上,向上,再向上。除了粗糙的岩壁、厚厚的灰尘、和我们自己制造的声响,再无他物。没有岔路,没有标记,没有尽头。它就像一条通往幽冥深处的单行道,沉默地吞噬着闯入者,不给予任何希望或提示。
这种单调、压抑、毫无变化的黑暗环境,对人的精神是一种极致的折磨。悲伤和疲惫被无限放大,绝望的种子开始悄悄萌芽。连玄尘道长指尖的金光,似乎也因为这无望的跋涉和心神的损耗,而变得更加黯淡、摇曳不定。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志力快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和沉默磨穿,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几乎要放弃,就这么瘫坐在厚厚的灰尘中等死的时候——
前方,玄尘道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手中的金光,似乎微微稳定了一些,光晕的边缘,隐约照出了前方通道尽头处……一点不同寻常的景象。
那不是出口的天光,也不是新的黑暗。
而是一种……朦胧的、仿佛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极其微弱的、乳白色中带着淡淡金晕的光芒?
这光芒非常黯淡,若非我们长期处于绝对黑暗,眼睛对光线变得极度敏感,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如同黑暗海洋尽头的一盏微弱的灯塔,尽管光芒熹微,却瞬间点燃了我们几近枯竭的希望!
“前面……有光?”老白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斌子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前方那一点朦胧的光晕。
三娘的身体微微一震,攥着镯子的手指更紧了几分。
玄尘道长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尽管这加快对他而言意味着更大的负担。我们也精神一振,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了一丝力气,紧紧跟上。
随着我们靠近,那乳白带金的光晕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光源似乎来自于通道尽头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空气中,那股沉闷的尘土气息,似乎也混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温润的矿物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哑巴泉硫磺味,却又更加内敛纯粹的味道。
很快,我们走到了通道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拱形洞窟。洞窟不算特别高,但非常宽阔,穹顶上垂挂着许多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地面也矗立着不少石笋。而照亮这洞窟的,正是那些钟乳石、石笋,以及洞窟四壁和地面上随处可见的一种奇特的、半透明的、呈现出乳白或淡金色泽的矿物!
这种矿物自身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微光,虽然每一块的光都不强,但数量极多,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朦胧而梦幻,如同一个沉睡在地底深处的、由暖玉构筑的殿堂。光线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能抚慰人心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温润矿物气息,正是来源于此。
“这是……石髓?”我惊讶地看着那些发光的矿物。它们与我们在矿洞中敲下的石髓外形有些相似,都是温润的半透明质感,但颜色更加纯净,光泽更加内敛柔和,而且……似乎能自己发光?矿洞中的石髓,只是反射火把光芒,本身并不发光。
“不完全是。”玄尘道长走近一根发光的石笋,仔细观察,甚至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表面。“此物质地更纯,灵气内蕴,光华自生……恐怕是石髓矿脉经历了极其漫长岁月的地气孕育、或者特殊地质变化后,形成的……‘髓玉’?或者说,是石髓精华凝聚到一定程度后的异变产物。其蕴含的至阳纯正之气,远比普通石髓精纯、温和、持久。”
“髓玉?”老白也走近,感受着那矿物散发出的温暖气息,肋侧的伤痛似乎都缓和了一丝。“这东西……对掌柜的伤……”
“或许有用。”玄尘道长沉吟道,“其性温润平和,阳气精纯,或许能缓慢滋养老居士枯竭的生机,逐步涤荡骨髓深处残存的阴毒怨气,且不至于像普通石髓那般猛烈,引发反扑。只是……如何取用,需斟酌。”
斌子闻言,立刻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黄爷放下,让他靠在一根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粗大石笋旁。黄爷的脸色在髓玉柔光的映照下,似乎不再那么灰败得吓人,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真的平稳了那么一丝丝。这微弱的变化,足以让我们欣喜若狂。
“这里……好暖和。”三娘轻声说道,她松开了紧攥着我的手,尝试着自己站住。髓玉的光芒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死气,显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脆弱的美丽。
“大家先在这里休息,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玄尘道长做出了决定。这个洞窟相对隐蔽,有稳定的光源和温暖的气息,更重要的是,那些髓玉散发的气息似乎对伤势和心神都有一定的安抚、滋养作用,是眼下绝佳的休整地点。
我们终于能暂时停下亡命的脚步。
(https://www.lewenwx.cc/5513/5513596/3989884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