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惊疑不定还归真 暗风吹雨心意乱 上

“真的结束了吗？”少年定了定神，再三确认，有些惊讶，问。

师娘看着他，说：“结束了。”

“师娘，渴......”秦文正擦着滴水的发丝说。

一碗澄净的水递到了他的面前，秦文正捧起来，多日里眼神难得的清明透彻。

“喝吧，”师娘紧紧盯着他，好似有什么目的很迫切似的，“喝呀。”

秦文正看看师娘，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垂眸一饮而尽，就算是毒药，他也干了。

“师娘，”秦文正迫切地望向师娘，“您不会赐死我的，对吗？”

“放心吧，我怎么舍得？”谢七小姐微微一笑，秦文正，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她亲自发落？就算是杖杀都得拖去僻静地方，免得脏了她的眼。

话虽如此，她还是温和地注视着少年，“白绫价贵，鸩酒浪费，你还不配。”

秦文正心里难过极了，咬了咬嘴唇，低下眼眸。

“你那件衣裳旧了，洗了换下来吧，”谢七小姐站在门口拿出一条雪白的斗篷，“师娘给你做了身新的。”

“我不想穿。”秦文正低头嘀咕，因为那条斗篷的带子真的很像白绫，师娘甚少主动给他做衣服，何况是新的，这套必然又是借了吕七量体裁衣的光了，不过也仅限于此，他是真怕师娘给他扔里面，或者喊他‘不想穿滚回去’。

外面如何光鲜亮丽，他里面的衣裳都一直是接了又接，补了再补，尤其是里衣和鞋袜。

“穿着吧，一会就冷了，你师妹昨儿又病了，夜里咳得什么似的。”师娘难得温柔，拎着衣领，‘哗啦’一声抖开了，给他罩上，并赌气似的狠狠一拉斗篷带子，差点勒着他，秦文正迈出门槛时，只觉天旋地转，头重脚轻，腿一软险些一跤跪倒，谢七小姐扶了他一把，没了好气，顺带赏了他个白眼，“不中用的东西。”

师娘带他离开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的小破楼。太阳已经落山，谷里的空气散去了余热，微凉起来，师娘很久没抱过他了，秦文正也极为珍视这份亲情，少年彼时纤若琉璃，穿斗篷是怕沐浴之后发冷，他便迷迷糊糊依偎在师娘肩头，汲取着不多的温暖，逐渐感到身心松快，一时啜泣起来。这条路仿佛长了几倍，他们说了很多话。“师娘，我知错了。”态度很诚恳了，“您别动气。”

“好，不气。”师娘出乎意外的温柔，谢七小姐生性喜洁，心思透彻，素来不喜旁人亲近，秦文正从不敢在她跟前装疯卖傻的胡来。

“师娘，是我不好，”少年哽咽了一下，“您别担心。”

“好，”谢七小姐答，“师娘不哭。”

是啊，怎么哭了呢。

“师娘，好饿。”少年说。

“过午不食，睡吧，把眼睛闭上，”师娘说，“睡着了就不饿了。”

“不，我不睡，”秦文正哭了，他竭力睁大眼睛，药效起了，“师娘，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说了，越发胡言。”师娘轻轻拍抚他，“睡吧，师娘带你去个好地方，醒了就好了。”

“不要骗我啊，师娘。”秦文正多年之后再次回想，好像十年里，师娘对他说过很多话，但都不如那天的温馨。师娘待他不似真正的母子温情，却也如同寒冷冬夜里簇地生起的一株火苗，照亮了他童年里那些难捱的日子，始终温暖着他，指引他在晦暗生命里找到方向，虽然不多，可对他而言，已是弥足珍贵。

秦文正感觉自己对不起师娘。当他彻底远离了灯火人群，秦文正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接触到冰冷的土壤和棺木，后山，古木参天的后山，白天也显得多么阴暗，他打了个哆嗦突然清醒过来，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他忽然挣蹦起来，伸出惨白的手，软弱无力却又死死扒着棺沿，喘息着，染上哭腔嘶哑低声道：“师娘，我不想死---我还有用，我为您做什么都可以，求您了，别，别盖棺---”他怀疑师娘的药能让人产生心软的幻觉。

“痛苦吗？”谢七小姐问他。秦文正坐起咬牙切齿点了点头。“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吗？”

“知道。”秦文正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他简直痛得精神涣散接近虚弱了，他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还想再来点吗？”谢七小姐问。

“不，不来了。”

水是调制好的符水，火一般灼烧着他的脏腑和本体器物，如果单是这，他还能勉强维持体面，然而他迅速意识到那斗篷的不对来，内层是拿雄黄写了字符的，偏偏谢七小姐紧紧抱住他，挣扎不得，任由字符侵蚀啮咬着他的腠理和灵魂，外可驱邪辟毒，内则洗秽濯污，疼痛和恐惧如影随行在他身上蔓延开来，污血、胃液和胆汁混合着从他嘴角淌下，这下可是真的撑不住了，秦文正忙不迭地擦拭一把，试图去抓谢七小姐的毡靴，“不要埋我，师娘，师娘---”

“做药头来钱很快是不是？出出你的脏血，”谢七小姐不予理会，“告诉你，你的痛苦，是药粉须尽欢造成的，不是本官，一个真正的药头，是不会受药物摆布的，为了金钱，被药粉操控的，只能是傀儡，你这男娃片子，做出这等见不得光的事来，不知反省，还来攀扯本官，把王府的脸都丢尽了，怎么不替你师妹着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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