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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将近酒》(二合一)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四十万也好,十几万也罢,争来争去不都是为了天子脚下的那点地盘?”

“争的是天下。”李白摇了摇头。

“天下?”菜头嗤笑一声。

“那是皇帝家的天下,老百姓该种地还是种地,该交粮还是交粮。换了个天子,日子也不见得会更好过。”

李白看了菜头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卖酒的,有时候比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看得还透彻。

“讲真的,你不应该蜗居在小小的万诗楼,以你的才华,天下才应该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

起初菜头也是这样想的,结果被教育得很通透。

人有力穷时,没有人能做到方方面面都完美。

强如余朝阳也一样,不一样被潘凤追着当狗撵吗?

强如唐方生也一样,不一样被秦琼堵着当狗杀吗?

菜头摇了摇头:“这官,当到多大才算大啊……这人,得多风骚才能引领一个时代啊。”

两人牵马穿过天门关,在关外的一家小客栈里住下。

客栈简陋得很,只有三间土房,掌柜的是个瘸腿的老汉。

据说是当年戍边的老兵,退下来后就在这里开了这家店,专门招待过往的行商和脚夫。

“二位客官打哪儿来?”老汉一边给他们收拾房间,一边闲聊。

“长安。”菜头说。

“长安?”老汉看了看菜头,又看了看李白:“这位客官……看着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李白笑了笑:“我在长安做过两年官。”

“做官的?”老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做官的到咱这天门来做什么?这地方除了石头就是风,连只兔子都不愿意待。”

“被赶出来了。”李白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汉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给他们多添了一壶热水。

夜里,李白睡不着,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天门关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幕,像是一把碎钻撒在黑绒上。

山风从峡谷中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

菜头也睡不着,端了两碗热汤出来,递了一碗给李白。

“明天……就到岔路口了。”菜头说,声音很轻。

李白端着碗,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菜头说的是什么。

从天门往东,是去安陆的路;往北,是去天下第一城长安。

过了天门关,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明天。”李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明天我往东,你往北。”

“嗯。”

两人沉默地喝着汤,谁也没有再说话。

星星在天幕上缓缓移动,夜风穿过院子,吹得墙角的那棵老枣树沙沙作响。

第二天,他们没有立刻分开。

李白说,反正也不差这一天,再走走。菜头说好,那就再走走。

两人沿着天门关外的山道慢慢地走,走到一处山崖上,那里有一棵老松树,虬枝盘曲,苍劲有力。

松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被山风磨得光滑如镜。

他们在石头上坐下来,脚下是万丈深谷,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金红色,壮丽得令人失语。

“述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喝酒吗?”

“因为喝醉了就不用想那些烦心事了?”

李白笑了:“不全是。喝酒对我来说,不是逃避,是……壮胆。”

“清醒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诗写得不够好,剑术不够好,做的事不够好,连做个被皇帝赶走的人都不够好,灰溜溜的,窝窝囊囊的。”

“可喝了酒就不一样了。酒一下肚,我就觉得我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我能上天揽月,下海擒龙,我能写出这世上最好的诗,做这世上最痛快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酒醒之后,什么都不是。”

菜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两入长安。”李白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第一次去,灰溜溜地走了。第二次去,又是灰溜溜地走了。菜头,你说我这一辈子,还有没有第三次?”

“有。”菜头说得很坚定,“一定会有。”

李白摇了摇头,苦笑:“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菜头转过头,看着李白,目光灼灼。

“你是李白。你的名字,将来会写在诗卷上,传下去,传一千年一万年。

“”到时候,没有人记得那个把你赶出长安的皇帝叫什么名字,但所有人都会记得你——记得你的诗,记得你的酒,记得你让高力士脱靴的故事。”

“而长安……长安会记得你。因为它赶走过很多人,但只有一个李白。”

李白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忍了两年的委屈,忍了两年的不甘,忍了两年的孤独和屈辱,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忍不了了。”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述真,我忍不了了……”

然后,李白哭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毫无保留,毫无遮掩。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一滴接一滴,怎么也止不住。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而嘶哑的呜咽声。

“我两入长安……两入啊……第一次,那些世家子弟看不起我,说我是商人之子,不配入仕。我认了,我走。”

“第二次,天子亲自召见,我以为终于等到机会了,可到头来……到头来还是被赶了出来……”

“我到底哪里不好?我写的诗哪里不好?我做的事哪里不对?我只是……我只是想做点事啊……想做点对得起这一肚子学问的事……想做点对得起这一腔热血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菜头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李白的后背,像拍一个摔倒了的孩子。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拍着,把所有的安慰都放在那只娇嫩的手掌里。

这老贼……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当人子啊!!

纵使李太白如横空烈日,仍避免不了落寞离场,心有不平不如意。

着实不敢想象,到底是怎样璀璨风骚的人,才能配得上颠沛流离的一生。

才……配得上一个圆满的结局!

过了很久,李白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丢人了。”他哑着嗓子说。

“不丢人。”

李白吸了吸鼻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述真,我给你写首诗吧。”

菜头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李白从袖中摸出一支笔,不知什么时候备好的,又撕下一片衣襟内衬的白布,铺在石头上。

“你送我千里,我没什么能谢你的。这首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提笔蘸墨,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落笔时却稳得出奇。

暮色中,李白就着最后的天光,在那片白布上一笔一画地写道:

【天门关外送行舟,山水迢迢万里秋。】

【我有一言君记取,人间最重是蔡公。】

写完之后,他看着最后那句人间最重是蔡公,忽然又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句子太俗了,不像诗。”

菜头把那片白布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俗什么俗?”她的声音有些发哽,“这是我这一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李白看着她把布收好,沉默了片刻,又说:“我再给你写一首正式的。”

他重新铺了一片白布,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天门山下送君归,千里相随不忍违。】

【此去江湖多寂寥,唯君知我鬓先稀。】

【长歌一曲山河动,浊酒三杯世事非。】

【莫问何时重聚首,人间处处有清辉。】

“这一首好。”菜头点头,把第二首诗也收了,“第一首我自己留着,不给人看。”

“为什么?”

“那句‘人间最重是蔡公’太丢人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逼你写的。”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崖上回荡,惊起了松枝上的几只寒鸦。乌鸦呱呱叫着飞远了,融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第二天清晨,两人在天门关前的岔路口站定。

东去的路和南下的路在这里分岔,像一个大写的人字,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向不同的方向。

晨雾很浓,对面的山峦若隐若现。

李白牵着那匹瘦马,菜头背着他的包袱,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就到这里吧。”最后还是李白先说了。

“嗯。”菜头点头,“就到这里。”

“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到处乱跑了。”

“你也是。别再喝那么多酒了。”

“不喝酒?”李白笑了笑,“那我还能做什么?”

菜头沉默了。

忽然,他上前一步,狠狠地抱了李白一下。

那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李白的肋骨都有些疼。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述真!”李白在身后喊了一声。

菜头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保重!”

菜头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李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淡、变模糊,最终完全消失在雾气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转过身,牵着马踏上了东去的路。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岔路口空空荡荡,只有晨雾在缓缓流动,仿佛刚才那个拥抱、那声保重、那个消失在雾中的背影,都是一场梦。

李白回过头,不再看了。

他牵着瘦马,一个人走在东去的官道上。走了很远很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地唱了起来: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荡,没有琵琶伴奏,没有宾客喝彩,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应和着。

唱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连风都听不见了。

李白没有再回头。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谈天长地久。

离别从来不只是离别。

它是理想主义的幻灭,是一个诗人在现实的铜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之后,依然不肯倒下的倔强。

和李白一样的人有很多,他们大多都惊艳才绝,但就像是李白写给菜头的那首诗般——人间最重是蔡公,这是一句俗到极致的诗。

完全无法想象是出自诗仙李太白口中的。

可人的一辈子,不可能只有高光,更多的时候都是平庸的、迷茫的、失意的。

在那些惊天动地的诗篇之外,李白一定还写过很多这样朴素的话,只是没有被记录下来罢了。

诗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史书很大,装得下一个王朝的兴衰;史书很小,寥寥几笔便是一个天才波澜壮阔的一生。

或许那首《赠蔡公》里的千里相随不忍违,才是一个诗人真正想说的话。

谢谢你,陪了我一千里。

一千里路,一个人。这一辈子,够了。

要怪就只能怪两人太熟了……

而李白的离开,就像是触发了某个神秘开关般,春去秋来,秋去春又来。

长安城依旧辉煌至极,万国来朝。

只是在那无尽的辉煌下,却有着一股摇摇欲坠的割裂感。

中央与地方割据的矛盾逐渐加深,愈发地不可调和了。

李白虽然离开了长安,可诗仙的名头不减反增,是一座横压在所有文人墨客头顶的大山。

而同样横空出世的,还有一位姓杜的男子。

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被天下文人誉为千古绝句,自此打开名声。

他与李白在洛阳的相遇更是被称为史上最奇妙的一场会面。

李白在前,杜甫在后,两人合称为诗坛双子星。

但很快,这份脆弱的平衡就再次被李白打破。

天宝十一年。

一封密信从嵩山远道而来,寄到了菜头手里。

从密信表面浓厚的酒气来看,菜头哪怕不看,也知道是谁写的。

打开信封,一片柳叶从里滑落,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了菜头掌心。——灞桥折柳,送别之礼。

这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抽出信件,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行锋芒毕露的大字:

《将进酒!》

诗名右下角,还有着一行小字——

太白寄,蔡公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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