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谈瀛洲

这二阶妖力一散，三只大鳄妖便逐渐恢复了平静。

    两爪松了下来，探头探脑，安静了一阵，总算是不打哆嗦了。

    不过它们一直都没有擡头，所以根本没有看见宋宴。

    眼见危机解除，便慢慢迈步要向前继续赶路。

    还是商队中的几个炼气修士催动了法符，才叫它们暂且停了下来。

    商队中的众人眼见这位空中的仙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没有动手便叫那两个二阶妖兽遁逃，心中更为敬佩。

    朝向宋宴连连呼喊膜拜，虽然听不大懂，但应该是在感谢他。

    这商队之中，有个年纪稍大，衣著华贵的中年人，见宋宴悬停空中，又对众人一言不发，一拍脑袋，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不再说本州言语，开口说起了修仙界通用的语言。

    「仙师在上！在下杨祝，江南白鹭商会东主，代商队上下百人，拜谢仙师大德！」

    商队之中的凡人伙计护卫，也一同拜谢。

    而其中的炼气修士，心中对于宋宴的敬畏程度要远远超过这些凡人。

    对于凡人而言，仙师只分为能飞和不能飞两种。

    但他们清楚，此人没有动手便能惊退两头二阶妖兽，极有可能是假丹……甚至是金丹境的修士。宋宴却没功夫管这些小心思，他终于听明白了话，连忙按下遁光，身形轻飘飘落在商队前方数丈的空地上。

    并未太过靠近，以免惊扰那些刚刚平静下来的驮山大鳄。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倒是宋某有一事相询。诸位可知，襄阳离此多远？该往哪个方向去？」

    他心中急切，问完襄阳方位，又顺便按照剑道幻境之中，那处剑冢山谷周遭的情况，询问这附近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心想若能直接到达，便也不必去襄阳了。

    「另外，不知诸位可曾听闻这襄阳城附近有什么，鹰隼大雕模样的山峰。」

    杨祝闻言，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忙答道：「仙师，这可真是巧了！我等商队正是要前往襄阳府！」

    「府城离此地已不算太远，若按我等行路速度，日夜兼程，约莫再有七日便可抵达襄阳外廓。」他顿了顿，伸手指向与宋宴来时方向：「仙师您方才飞遁的路径，似乎是往西去了。襄阳当在东边儿，此去需穿过前方这片赤脊山，再行数百里平原，便是襄阳地界。」

    宋宴心中无语，果然如此。

    自己情急之下赶路，竟真的飞反了方向，若非遇到这支商队，不知还要白白浪费多少时日在这莽莽群山中。

    杨祝是个商人，善于察言观色，见这位年轻仙师听到襄阳方向时神色有异，又听他追问山谷，便知对方是急于寻地，迷了路。

    他连忙唤来身边的几个手下，将刚才宋宴所言，吩咐下去，全商队询问了一遍。

    「仙师，你方才所说的山峰，我等却是没有见过的，想来是仙家福地，非我等凡俗能轻易知晓。」「无妨，多谢杨东家指点迷津。」

    宋宴拱手致谢，便要告辞：「就此别过。」

    「仙师且慢！」杨祝见他要走，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仙师法力通玄，救我等于危难。」「在下斗胆，有个不情之请……此去襄阳尚有数日路程，这赤脊山中虽大妖不多，但二阶的精怪却时有出没，更有些山匪路霸盘踞险要。」

    「我等虽有几位炼气道友护持……」

    说到这里，杨祝的声音稍微轻了一些：「但方才情景仙师也看到了，实在力有不逮。不知……不知仙师可愿屈尊，与我等同行一段？」

    「只消护送至襄阳府城外围，商队必有重酬！仙师所需灵石、材料，只要商队有，定然双手奉上！」杨祝一口气说完，眼神热切地望著宋宴。

    倘若真的能够请动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仙师同行，那可接下来就高枕无忧了。

    宋宴心中感叹，唐廷就是唐廷，凡人竟然能够花灵石雇佣修仙者押镖。

    不过，他此刻心急如焚，自然没有这样的想法。

    「在下有要事在身，抱歉。」

    宋宴开口便是拒绝。

    杨祝闻言，虽有失落，但也没死缠烂打。

    「好好，仙师莫怪，是在下唐突了。」

    他洒脱一笑：「也是我急著赶这批货物，才选了这条近道，结果惹出这般鸡飞狗跳，差点把命搭上……

    「欲速则不达，欲速则不达啊……」

    宋宴正欲飞身离去，这几句话却叫他猛地停住了身形。

    竞在原地思索了起来。

    从离开灵渊开始，自己便始终保持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之中。

    日月灵源在手，结丹在望，剑冢在前……

    叫他恨不能一步跨越千山万水，立刻闭关冲击金丹大道。

    这甚至叫他阴差阳错飞错了路，险些浪费更多时间心气。

    直到此时，反省己身，才猛然惊觉。

    自己这些时日以来的心境，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味道。

    心浮气躁，急功近利。

    宋宴隐隐有一种感觉，即便此刻叫他瞬息到了剑冢，立即著手结丹，也是个失败的下场。  

    心中不禁后怕，同时也觉得感慨。

    自己也是要冲击金丹大道的修士了，怎么这样的道理，都不明白，竟然还被一个凡俗商人点醒，真真是古怪。

    许是当局者迷吧。

    思及此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杨祝说道：「嗬嗬，杨东主，在下近日来头昏脑涨，不辨东西，随商队同行一程也好，省的又错了方向。」

    「只是，些许灵石报酬，便休要再提了。」

    杨祝闻言，又惊又喜，自己也不知什么话打动了仙师，连忙道谢：「多谢仙师！」

    虽然仙师说不要灵石报酬，但他还是差人去准备。

    仙师说不要，是他心地良善，自己若是真的不准备，那就显得不懂事了。

    宋宴也不再多言，收起了灵舟，飞身落在驼山大鳄的背上，随意选了个角落盘坐休息，闭目调息。也好，借此机会重整心境。

    暮色四合，商队在杨祝的指挥下重新整装，缓缓前行。

    宋宴没有修炼，也没有在梳理收获，甚至没有入定，只是闭目养神。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交谈，都落入他的耳中，无论是什么他都听一听，熟悉一下本地的语言。周遭的凡人和零星几个炼气修士，都对他保持敬畏，没有靠近打扰。

    不过那位杨东主，却与寻常人不同，他是个喜欢与人说话的，胆子也不小。

    夜色渐浓，驼山大鳄的背上，货物周围，点了几盏防风灵灯。

    杨东主竞然拎著一只陶酒坛子，大大方方朝著宋宴所在走来。

    距离宋宴几步远就停下：「仙师肯屈尊随我等颠簸，实在是侠义心肠。」

    「这荒山野岭，夜里寒气重，我这儿有一坛自家商号窖藏的灵酒「春涧红』，不是什么仙家琼浆，但性温味醇，最能驱寒解乏，仙师若不嫌弃，不妨尝个新鲜？」

    「多谢杨东主好意。」宋宴微微摇了摇头。

    「这灵酒，便不饮了。」

    宋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辛劳，让自己静下来，反而有些松弛的感觉。

    至于灵酒，他很少喝。

    记忆中上一次酩酊大醉，还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终于进入洞渊宗内门，与秦惜君在解忧杂货铺的时候。不过虽然拒绝，宋宴对于这个胆大心细的商会东主，倒是没有什么恶感，甚至觉得此人很是有趣。明明是被婉拒，杨祝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往前凑近了一小步。

    就势在宋宴身侧不远处坐了下来。

    「仙师境界高远，是在下唐突了。」

    宋宴没有阻止，只是笑了一声，淡淡说道：「杨东主倒是好胆色。旁人皆是躲我避我，唯恐扰我清净，惹来祸事。」

    「你就不怕我嫌你聒噪，立时离去，乃至于大开杀戒么？」

    杨祝闻言，非但没有惊恐，反而爽朗地笑了出来：「仙师说笑了。」

    他拿起酒坛，也不用杯，就著坛口小啜了一口。

    「您要真是那等性情暴戾、视凡俗如草芥的魔头，又何必费心出手相救。」

    「我这点小小叨扰，若真让您不耐，您只会直言让我离开，断不会行那等无端杀戮之事。」「我杨祝走南闯北几十年，别的本事或许平平，但这看人看事的眼光，嗬嗬，不会错的。」这番话说得坦荡而自信，宋宴眉头一挑，心中对这个看似市侩的商人不由得更生几分好感。此人胆大心细，洞察力确实敏锐。

    宋宴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笑意：「杨东主倒是个妙人。不愧是做生意的，这份眼力、胆识，还有这张嘴，都是吃饭的家伙。」

    「仙师过奖了！」杨祝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又喝了一口酒。

    「这生意生意，说到底，不过是「生人心中之意』，揣摩人心，投其所好，互通有无。」

    「若是人人心中无意，那买卖从何谈起？」

    这个说法，还是宋宴头一回听说，颇感新奇。

    想一想，无论是凡俗中的商贾还是修仙界中的易物，似乎的确都是如此。

    「其实不瞒您说，当年在下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也曾做过那求仙问道的美梦。」

    「那时都还不在大唐，跟著我父亲在东溟之海跑船。」

    东溟之海。

    宋宴心中一动，舆图上将那里称之为星极东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海域。

    有著数不尽的岛屿。

    那地方，宋宴都没有去过。

    于是没有打断，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在下的灵根不行，原本是断了念头，不过，有一年在下跟随家父出海时，救了一位落难之人，他似乎也是个仙师。」

    「他说他的灵根资质极差，所以想要去寻找传说中的仙岛「瀛洲』，寻仙人，求灵药，问长生。」瀛洲？

    仙道风物全传中有提到过归墟五境的传说，是以宋宴在炼气境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耳闻。

    这瀛洲，就是归墟五境之一，也是传说中幸存下来的三座仙岛的其中一座。

    可是这仙岛虚无缥缈，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人真的找到过，没有想到还真有人出海找寻。

    「那位仙师说，他已经看到了瀛洲，也见到了真正的仙人。」

    什么？

    宋宴有些惊疑，原以为是无疾而终，没想到对方竞然真的见到了仙山。  

    「哦？那仙山是如何一副光景？」

    「那仙师说……」

    他一边回忆，眼中泛起神采，仿佛此时此刻，思绪已经回到了数十年之前的那个下午。

    「三千里云瀑倒悬，溟海仙国巍巍。」

    「天海之间，仅有一道剑光相勾连。」

    杨祝见这位仙师竞然听得十分认真，说得更加起劲。

    「只可惜，那位仙师想要再向前，却被一道大浪卷回，失去了意识。想来是年纪太大了，亦或是修为太低微，已经无法再去寻觅，便将一张能够通往瀛洲的海图赠予了我的父亲。」

    「家父是个务实的人，没有在意此物，不过我却心生向往。」

    「我向家父要来了海图，又自己组建了船队，依照海图出发寻找那溟海仙国。」

    「可惜在下毕竟只是一介凡俗，航程还没过半，就已经凶险万分，暗流涌动。」

    「我思虑再三，最终放弃，率队返航了。」

    没有想到，这个结局如此仓促。

    宋宴若有所思地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杨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哈哈，没办法，在下生性胆小，也不敢冒风险，否则我杨家后继无人，祖祖孙孙的基业，岂不葬送？」

    生性胆小么？

    实则不然。

    这个杨祝，真是天生的商人。

    即便是在传说仙国的吸引力之下，依旧能够保持清醒，作出放弃的明智决断。

    风险和利益，看得很通透。

    「不过，老天垂爱，小女前些年测出了灵根，被送上了仙山修行，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哈哈哈哈。」宋宴微微颔首，随口问道：「杨东家，那海图是何模样？」

    「哟……」

    听闻仙师问话，杨祝立刻认真起来，将手中酒坛子封装好，站起身来：「仙师你且稍待片刻。」他夜里饮了点酒，有些微醺，但还是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住所，没过多久，又跑了回来。

    将一方古朴的地图递到了宋宴的的手中。

    巴掌大小，但应该……不是完整的。

    「其实这海图本是想留给小女的，但她那个丫头啊，从来也不相信老汉说的这些，我就一直带在身边。」

    「仙师若想要，便送给你吧。」

    「否则仙师一路护送，也不肯收受灵资报酬，老汉这心中可难安宁。」

    宋宴盯著海图看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收入了干坤袋中。

    随后他看向杨祝，竟然拱了拱手。

    「在下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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