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见往昔

“大相国寺的八角琉璃殿底下，有前朝留下的地宫，藏了不少佛宝...”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少年凤霄眼尾一挑，高深莫测，仰起脸徬在他身旁的娇龙儿满目崇拜。

“你听他瞎说。”

站在距离两人一步之遥的墨微辰走上前，顺手捏了捏儿时自己的浑圆绵软的脸颊，提醒道：“别上当，他其实也不知道哩。”

她又转向满脸少年气的凤霄，正想说一句“你自己今日刚承认这都不是真的”，眼皮一动，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做梦了。

在梦境里发现自己正在做梦，有趣。

尤其是，以第三人的身份，而不是以当事人的角度，去旁观一场关于过往的梦境。

墨微辰环顾四周。整齐的桌案、排列的窗扇，还有堆满了重复书卷的矮架，确认此处乃墨家堡的蒙学堂。只是此刻的蒙学堂里，没有教书先生，没有童声朗朗，只有一个少年，点一只烛，给一个小姑娘讲故事。

夜色漆黑，一条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里，传来一阵冬虫鸣叫。

“那我不想听汴州的故事了，”娇气的小姑娘感觉到自己在这件事上无法掌握主动权，飞快地换过一个话题，“我想听那个来自大食的故事。”

”哪个？”

“…一千夜？”

“一千零一夜。你不是不喜欢那个？”

“…反正时间还多，听听无妨。”

凤霄看向窗外已不早的天色，掩嘴打了个呵欠。正要拒绝，却被烛火一晃，照出他的眼中熠熠生辉的一点狡黠。他几乎在一瞬间改变了主意：“那个你不喜欢的故事啊…咦？我讲到哪儿了？”

娇龙儿哪里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不假思索地报出了上一回的结尾处。少女的故事讲到关键处，为知下文，国王又留了她一夜性命。

“记得很牢嘛。”凤霄抬起嘴角笑了笑，满意又得意。满意的是，她记得他的每一句话；得意的是，她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欢。但娇憨的姑娘后知后觉，并不知道自己假装已被他看穿，还满心只等着他的故事呢。

墨微辰看得好笑。挨着两人之间的桌案坐下，也听少年凤霄，在宁静的冬夜里，将故事娓娓道来。

这一次，故事的主人公叫做阿拉丁，是个聪明的少年，有一盏能满足人愿望的神灯。虽然凤霄强调这是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但即便是长大了的墨微辰，亦从未在别的什么地方听人说过这个阿拉丁。她隔着烛火看向少年凤霄，不禁想，世界上真的有阿拉丁么？

而他的表情显得胸有成竹，叫人信服。她的目光流连在他那张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上，很快便随着他的诉说，进入了他的故事里。

“那个叫做雅斯敏的公主真是善良又勇敢！她还敢于拒绝自己的亲事，真了不起！”娇龙儿一脸向往，“如果我也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凤霄抬眸看了娇龙儿一眼，只笑：“当茉莉公主有什么好的，茉莉花又白又小，不适合你。相比起来，胖龙包还是做牡丹公主更合适。绝对雍、容、饱、满。”

空气里响起一声响亮的挨打声。

墨微辰扶额，原来早在十年前，自己就对他动手了，和她端庄持重的形象，真是十分不相符。

回想起来，年少时她与他这样相处的夜晚有许多。有些是她与他打赌赢来的，有些干脆就是两个人默契地出现在同一处。她在墨家堡长大，虽然父兄并未对她加以规训，但她始终记得母亲教诲，以长女的标准进行自我要求，不轻易在人前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可她终究也只是爱闹爱玩的儿童，凤霄精彩纷呈的故事世界，是她可以任意飞的精神天地。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故事，明明只是童年，她却恍惚觉着凤霄已经给她讲了一辈子。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只是想一想，一阵浓郁的迷雾忽然涌了过来，将她包围。

“不是凤霄。”

幼稚的童声讲得斩钉截铁，带着情绪激动的喘气声。娇龙儿一手扶着被她撞开的窗户，一手揩了揩被冻得发红的鼻头，又一次坚定地说道：“绝对不可能是凤霄。”

迷雾散开，墨微辰一眼认出，这里是父亲的书房。与一般的书房不同，这里木架上放置的不仅仅有书册笔墨，还有沙盘模型，工巧试做。父亲立于一只木盒前，见她出现在窗户上，颇有些意外。大哥二哥站在堂下，同样错愕，而她身后将她带到此处偷听的三哥忍不住“嗷呜”一声，又迅速捂住了嘴。

墨微辰迅速记起，这是六艺定枢大典前日，也就是发现九齿金轮失窃的那一日。

“怎么玩到窗户上去了？那儿危险，娇龙儿莫要顽皮，快快下来。”大哥率先开口，给了偷听还闯入的她一个台阶。

反而是平素最爱笑话她的二哥皱眉点明：“她那哪是玩？分明是来偷听。”

“我们没有！”三哥迅速反驳，欲盖弥彰，“只是路过！”

“书房在墨家堡最东，你们从哪儿出发要去哪里，能经过书房？”

“我…”

“凤霄不是小偷。”

不等三哥机变，年幼的娇龙儿又一次喊出自己的立场。

坐实了两人在廊下听了墙角。

尴尬中，还是父亲发话：“先下来罢，你大哥说的没错，高处危险。”他顺手合上身前木盒，给大哥使了个眼色。

年幼的娇龙儿一脸不忿，忙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已经长大的墨微辰，却第一次注意到木盒中的内容。

竟是她的千机引。

原来早在那么多年以前，千机引便已经备好了吗？

千机引是父亲在她出嫁前赠给她的，是她的嫁妆。想来，早在那一年六艺定枢大典之前，父亲已经在谋划她的亲事。

而且，甚至更早。

墨微辰的心情复杂，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巧眼前的事态持续进展，未给她太多体味的时间。

大哥上前，将娇龙儿抱了下来。大哥已然成年，很高，衬得身量尚未展开的她十分矮小幼稚。但即便如此，父亲还是从木架前离开，在书案前端正坐下，理了理袍子，待她三哥墨怀瑾灰溜溜地从大门跟进来、行过礼了，才缓缓说道：“娇龙儿，书房重地，你和你三哥不该出现在此，你可知晓？”

“知晓。”娇龙儿似完全看不见她三哥打的信号，脆声应下。

“做错事即要受罚，你和你三哥要接受惩罚，你可服气？”

在三哥点头又摇头的疯狂示意下，娇龙儿硬气道：“服气！”

“好。”在三哥痛心疾首加惊疑未定的表情中，墨问郑重说道：“一会儿出了书房，去找你大哥领罚。书房之内，你有意见，说与大家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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