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科举文里的炮灰13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薄薄的纸条。
“这是书院值夜门房的记录。昨夜子时,有人翻越甲字号舍外墙,门房远远看到了,因天黑未能辨认面容,但来人身量、体态与你吻合。”
纸条也落下来了,和借据并排。
沈从文的膝盖软了……不是跪,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双手撑在地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围的学子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怀疑。
不是犹疑。
是那种看到一个人当众把自己扒光的、混杂着鄙夷和震惊的目光。
“沈从文。”
周亦舒又开口了。
这次她的声音更低,低到只有面前这几个人能听清楚。
“你借了二十两高利贷,花五两买了一张废纸,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翻窗栽赃……就为了扳倒一个你连考两次都考不过的人。”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沈从文的手指在地砖上抠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
“你考不过我,不是因为我作弊。”
“是因为你不行。”
最后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
不是因为话重。
是因为太轻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比任何怒骂都让人难堪。
沈从文的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冷的,是那种被人当众剖开、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战栗。
院长看了这一幕,没有再多等。
“来人。”
两个教习从两边走过来。
“剥去儒衫。”
沈从文被架起来的时候挣扎了一下,但他这几个月在码头上累垮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
长衫被从肩膀上扯下来,扣子崩飞了一颗,弹在地砖上,滚出去老远。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中衣,领口处有一块汗渍,黄黄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革除功名。”
院长的声音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
“押送知府衙门,移交官纸失窃案一并查办。”
沈从文被两个教习架着往外拖。
他的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鞋掉了一只,露出里面一只打了三层补丁的袜子。
经过周亦舒身边的时候,他猛地扭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
“周亦安……你等着……”
周亦舒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上……槐花开了,一串一串垂下来,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从文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关门声截断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院长走到周亦舒身边,看了她一眼。
“你提前知道他会来。”
不是疑问句。
周亦舒转过身,对院长行了一礼。
“学生只是睡觉浅。”
院长看着她弯下去又直起来的脊背,沉默了一会儿。
“去上课吧。”
周亦舒应了一声,转身往讲堂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了一下。
【任务完成:计破诬告。】
【奖励已发放:信息检索功能升级至二级。】
【备考进度更新:院试倒计时二十六天,当前进度81%。】
她没有回头。
二十六天。
够了。
*
沈从文被拖走之后,安庆书院的前院安静了很久。
槐花从枝头落下来,轻飘飘地搁在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响。
那颗崩飞的纽扣还躺在地砖缝里,沾了点泥,圆睁睁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院长挥了挥手,教习们开始驱散围观的学子。
人群散得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当众剥皮的戏码里回过神来。
院长没催。
等到前院只剩下他和周亦舒两个人,他才开口。
“你很好。”
三个字,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夸赞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多问一句……不问她怎么提前知道沈从文会来,不问那根棉线是什么时候放的,不问周管家的情报网铺了多广。
什么都没问。
转身回了书房。
那道背影走得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是一个做了四十年教书匠的人才有的姿态。
周亦舒对着那道背影躬身行了一礼,弯下去,再直起来。
目光平静。
她没有低头看地上那颗纽扣,提步往讲堂方向走。
鞋底踩过青石板,声音很轻,节奏很稳,和平时上课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刚才那一场关乎前途生死的陷害,不过是袖口沾了粒灰,弹掉就是了。
……
消息传得比风快。
最先炸锅的是沈家。
沈母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把破蒲扇,正对着桌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来回扇。
药汤是给沈父熬的。沈父这几天腰疼得直不起来,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一脸苦相。
沈母扇着,嘴就没停过。
“那个丧门星,要不是她退了亲,我们从文怎么会病倒?县试怎么会失手?好好的前程,全毁在一个商户女手里……”
话没说完,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轴断了一根,半扇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像一颗快要掉落的烂牙。
钱老板叼着铜烟杆,三角眼往院子里一扫,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他走到桌前,把一张借据“啪”地拍下去,拍得那碗药汤晃了晃,溢出几滴黑水。
“沈从文人呢?”
沈母愣了一下,下意识护住桌上的药碗:“你谁啊?闯什么闯?”
“城西钱记。”钱老板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你儿子借我二十两银子,月息三分,连本带息,二十六两。今儿要是见不着钱……”
他扭头看了一圈这间破败的堂屋,目光在墙角那口半旧的樟木箱子上停了一下。
“这屋里但凡值点钱的东西,我都得搬走抵债。”
沈母跳起来了。
“什么二十六两!他才借了二十两!”
“利滚利,懂不懂?”钱老板冷笑了一声,三角眼眯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成一把扇面,“再说了,你儿子拿五两银子从我手里买官府废纸的事,还没跟你们算呢。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我担的干系,值多少钱?”
沈母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五两银子……官府废纸……掉脑袋!
每一个词她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她听不懂。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院门外冲进来一个邻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跑掉了一只。
“沈家的!出大事了!”
邻居扶着门框喘了两口,声音又尖又颤:“你们家从文……在书院诬告周案首舞弊……被……被当众剥了儒衫……押送衙门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沈母手里的药碗脱手了。
“啪——”
粗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四五片。黑色的药汁飞溅开来,溅了沈母一裙角,也溅上了桌腿和钱老板的鞋面。
钱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鞋上的黑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剥……”沈母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剥了儒衫?”
门槛上,沈父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碎瓷片旁边。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从门槛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全完了。”
剥儒衫,革功名。
对一个读书人来说,这三个字比砍头还重。砍头只疼一下,革功名是把你这辈子读过的书、考过的试、熬过的夜,全部打成齑粉,踩进泥里。
从今往后,沈从文不是秀才,不是书生,不是任何有功名的人。
他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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