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屈居于人下
剑在离凤卓君脖颈堪堪只剩一寸处停下。
生死之际，凤卓君眉都未蹙一下，反而看向柳尽欢的眼里多了些欣赏，“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胆色。”
凤卓君竟真未安排人护驾？
“你不怕死？”柳尽欢眸中的克制与冷意闪烁着，握剑的那只手骨节因用力而泛了白。
她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在这个时候还这般淡然。她刚刚若是没收手，此刻在她面前的，便是凤卓君的尸体了。
凤卓君神色平静道，“朕现在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在召见你之前，朕已经写好了遗诏。就算朕今日死在这殿内，这天下，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所以写好了遗诏，便能放心去死了？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
柳尽欢愈发看不懂凤卓君，想要她离开凤椋，直接便杀了她就是，凤卓君根本没有必要与她做这笔交易。
凤卓君移开眸子，转向空荡的大殿，眸子里看不出情绪，“朕，自有朕的考量。”
是啊，她是万人之上的王，凤卓君从来没必要与任何人解释。就算看她在泥潭里挣扎到死又如何，她也无需多解释一句。
手腕松了力，剑被柳尽欢扔在了地上，发出一阵绵软的金属碰撞声。
柳尽欢似疯了般，又笑了，问，“那若是我不愿答应陛下的交易呢？”
凤卓君的神色才算有了丝波动，她微蹙了下眉，道，“你和椋儿之间，是不可能的。”
“陛下在与我开什么玩笑？”
柳尽欢依旧是笑，“你杀我珍视之人，毁了我曾拥有的一切，又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耍的团团转。陛下认为，我会与你的女儿有什么可能？”
“父债子偿么？”
凤卓君顿住，她很少被人这般噎到说不出话。
她默了默，道，“你想要什么？朕会补偿给你，但椋儿，你不能动。”
“原来陛下也不是无情之人啊，真怕我杀了她？”
“可当初将她一个人抛弃在辽东的人不也是您吗？现在又来扮演这母子情深的戏码，会不会有些可笑？”
凤卓君又一次沉默。
就算愿意忍耐，凤卓君也依旧是那个可以睥睨一切的君，她的忍耐是有限的。
凤卓君冷了神色，看着柳尽欢道，“离开京城。这件事，由不得你。”
柳尽欢却是缓步走下龙椅所在的高台。
敛好了表情，转身道，“陛下有命，民女又怎敢不从？陛下放心，我会离开的。陛下今日答应的事，也希望陛下说到做到。”
“朕，从不失言。”
柳尽欢苦涩提了提嘴角，复又转身，朝着殿门走去，边道着。
“陛下，我今日不杀你，非是民女惜自己这条命，不舍得与你共赴黄泉。而是因着作为一个帝王，你做的还不错。是你对百姓的恩，救了你一命。”
父亲爱民如子，祖母更是心地良善，若她杀了凤卓君，让勋朝失去了一个好帝王。到了黄泉，她们定是会怪她的。
柳尽欢此刻能猜到答案了。
四年前，父亲被诬陷，却为何会主动认罪。
在父亲心中，一位能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的帝王，是值得他付出生命维护的吧。当时流言四起的情况下，定民心的最好方式，便是有人站出来顶下这个罪名。父亲不会不清楚这点，所以，他才自愿成为那个替罪羊。
其实不难猜，只是柳尽欢一直不愿朝着这个方向想。
凤卓君看着柳尽欢无尽凄凉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又看向掉落在她身边的软剑，突然重重地咳了起来。
她立刻从袖口拿出帕子遮在口前。
咳到唇色都有些发白，她拿起帕子，看到白色手帕上一团团血污，眼底闪过抹叹息。
*
四日后，凤椋从太学回来，给她带了一本古谱。
柳尽欢拿过手，看清楚后眸光微动。
这是她很欣赏的一位先朝琴师的遗作，她曾寻了许久都未找到。
凤椋笑了笑，道，“我记着尽欢姐姐寻这本谱子寻了许久，这次在太学藏书阁见到，便朝张祭酒讨了来。”
“阿椋有心了。”柳尽欢摩挲着铺子的封皮，骨节多用了些力。阿椋总是这般，会将她说过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
“客气的话姐姐便不必与我说了。”
凤椋又拿出一份烫金请帖，道，“这是皇姐让我转交给你的。十日后，便是锦月和皇姐的婚礼，尽欢姐姐与我一起去吧。”
柳尽欢看的出，凤椋对这二人是真心相待。虽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将凤瑶当作姐姐，也将梁锦月当作妹妹一般照看了。
也不差这几日，十日后再离开，也无妨。
柳尽欢给自己找了理由，应了下来，“好。”
十日时间过的太快了。才不过是眨眼间，便到了梁锦月与凤瑶大婚之时。
新娘子大婚前不得见面，梁锦月实在是心痒难耐，便偷偷换了丫鬟的衣服，央着凤椋与柳尽欢，带着她偷偷混进凤瑶的房间。
“瑶瑶，我想死你了，你想不想...”
梁锦月闯进门，话说了一半，便石化在在原地。
陛下怎么也在这里！
梁锦月被凤瑶和凤卓君同时用难言的眼神瞧着，被抓了个现行，只能硬着头皮请安。
“见过陛下。”
凤瑶和柳尽欢跟着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道，“见过母皇/陛下。”
凤瑶替梁锦月说话，“锦月她，平日不是这般没规矩之人，母皇莫怪。”
凤卓君目光在凤椋与柳尽欢身上淡淡扫了眼，未作过多停留，最后移到梁锦月身上。
她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嘴角有些笑意，“梁郎中，还不改口吗？”
梁锦月愣了愣，在凤瑶的眼神催促下，才恍过神，连忙跪了下去，道。
“锦月见过母皇，母皇万福金安。”
凤卓君站起身，“你妹妹她们既来陪你了，朕便先回宫了，还有些政事要处理。”
凤瑶道，“母皇不再多留会儿么？”仪式都还未开始。
“不留了。朕在这，不仅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觉得不自在，朕也觉得不自在。”女皇如今行事收敛许多，她们都快忘了，凤卓君才是最不在意各种规矩的那个人。
“瑶儿，记住我说的话，凤家女子，不可屈居人身下。”
怎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凤瑶的脸立刻便红了，羞燥喊，“母皇。”
梁锦月看了看凤瑶，跟着也有些脸红。
凤卓君这次眼中，是真的清晰可见的浮上了些笑意。
女皇离开后，梁锦月立刻一顿感叹，“瑶瑶，你今天好美....”
大红加身，凤冠霞帔。女子穿上嫁衣，额间点上花钿，是这世间最美的装扮。
柳尽欢不自觉的设想凤椋也穿上这身衣服的模样。
她想，也会很美，很美。
只是，她大概是见不到那天了。
任两人腻歪了会儿，凤椋开口催促道，“锦月，外面还一堆宾客在等着，再不出去便有些失礼了。”
凤椋话说的没错，梁锦月满脸不舍地与凤瑶依依惜别。
“瑶瑶，那我，先去了。”
凤瑶温柔点头，“一会儿见。”
“嗯。一会儿见。”
真是腻人。
凤椋看不下去，道，“行了，晚上你俩有的是时间腻歪。”
梁锦月哀怨地看了凤椋一眼，仿佛她是拆散她俩的恶人般。
接着对柳尽欢道，“师父，现在离晚上的宴会还早。外面人多，你不喜热闹，不如就先呆在我家瑶瑶这，也得个清净。”
“老大，你陪我一起去，我自己应付不了那么多人。”
梁锦月如今是愈发不与她客气了。
“可尽欢姐姐…”
话还没说完，凤椋就被梁锦月直接拉了出去，边听那人嫌弃道，“你尽欢姐姐就留在这，陪我家瑶瑶说话，丢不了。”
外面都是些官场上的人，鱼龙混杂，凤椋想了想，柳尽欢还是少在那些人面前露面的好，也便随梁锦月去了。
“柳姑娘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柳尽欢听到凤瑶问，有些讶异地扬眉。
很明显么？
这十日，她一直都在有意控制，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不那般异常，她自以为伪装的还不错。
凤瑶指了指她的袖口，“柳姑娘也不嫌手酸。”
柳尽欢看去，不知何时，那截袖口竟被她攥的满是折痕了。
松了手掌，道，“刚刚见到陛下，有些紧张了。”
凤瑶火眼金睛道，“我看可不见得，是因为我那妹妹吧。”
凤椋不在，柳尽欢也懒的伪装，干脆没再否认，温和笑了笑，表示答案。
凤瑶今日心情好，难得开解一回人。
“我这妹妹太过聪明，心事重。有时候，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不是好事。”
“但有件事，柳姑娘却永远都不必怀疑，便是她对你的真心。”
柳尽欢垂了垂眸子，没有做声。
凤瑶笑了笑，道，“柳姑娘可别不信，我这妹妹，一心可都系在柳姑娘身上。”
“柳姑娘前几日参加了科考吧。你大概不知道，勋朝如今的科考虽公正许多，但也少不了人情世故。这考生背后的乡里乡亲、每轮的监考官员，各处哪都少不了要提前去打点一番。涉及柳姑娘的事，我这妹妹不放心别人去做，都是自己亲自亲力亲为。”
“还有你如今在刑部当差，别看我长姐表面上一副出尘的模样，其实可是个人精。为了柳姑娘在刑部能受她照顾，过的轻松安稳，我这妹妹背后，不知道给她喂了多少好处，放弃了多少利益。”
“这些还只是我从锦月那偶然听来的几句。她在背后为姑娘做的，可比这些要多上许多。"
凤瑶将自己都给说笑了，“未想到，我竟也会替人说这么多好话。”
“总之，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柳姑娘是聪明人，用心去感受，能感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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