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家庭生活
陈屿把最后一杯酒倒进喉咙里的时候,杯底映出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像一只浑浊的眼睛。
他已经喝了六瓶啤酒,眼神开始涣散,但人还清醒着——这种清醒比醉了更难受,因为醉了就可以什么都不想,而他偏偏醉不了,那些画面、那些片段、那些在八个月里反复播放的场景,像一把钝刀,来回地锯着他的神经。
“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他把空酒瓶往桌上一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八个月,我他妈撑了八个月。”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表哥周远。周远没有说话,只是又开了一瓶啤酒,推到他面前。这家大排档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铁皮棚子搭的,四面漏风,十二月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烤串凉得比吃得还快。但陈屿非要来这里,说这里的啤酒最便宜,一瓶比别处便宜一块五。周远当时想说“我请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表弟现在需要的不是一顿饭,是一个能听他说完的人。
烤炉上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在陈屿脸上,把他的疲惫和憔悴照得一览无余。他今年三十一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五。眼角的细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来的,眉心的川字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周远记得半年前参加他婚礼的时候,陈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那时候他一百六十斤,脸圆圆的,眼睛被笑挤成两条缝,逢人就说“谢谢谢谢”,嘴巴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新娘子沈玥站在他旁边,穿着拖尾婚纱,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确实漂亮,漂亮的像杂志上走下来的人。
那时候周远就想,表弟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娶了这么个天仙。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天仙是供在天上的,娶回家就是请了一尊佛。
“我当初就不该结这个婚。”陈屿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最后几粒花生米,花生米在盘子里滚来滚去,怎么也夹不起来,他索性把筷子一扔,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
“那你当初怎么想的?”周远终于开口了。
陈屿沉默了很久。大排档的老板在远处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敲一首没有节奏的歌。他盯着桌上的油渍看了半天,那块油渍已经凝固了,在灯光下反着暗黄色的光,形状像一片落叶。
“相亲认识的,”他说,“第一眼看过去,是真的好看。”
这话说得老实。周远没有接茬,等着他往下说。
“我承认,我是个肤浅的人。”陈屿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媒人把照片发过来的时候,我一看就觉得行。见了面之后,更觉得行。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也不大,温温柔柔的。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要是能嫁给我,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我那时候不知道,温柔是要钱的。”
沈玥的条件摆在明面上:彩礼二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县城里要有一套房子,不能贷款,全款写两个人的名字。车可以暂时不买,但婚后一年内得买,不能低于十五万。婚礼要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婚庆公司要请最好的,蜜月要去三亚。
陈屿的父母都是县城工厂的普通工人,母亲前两年退休了,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父亲还有三年才能退,工资也就四千多。二十八万八的彩礼掏空了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县城的房子花了一百一十多万,其中有四十万是跟亲戚借的。陈屿自己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在这座小县城里已经算不错的收入了。
他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算给周远听,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但念到每一个数字的时候,他的眉头都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念得越多,疼得越厉害。
“你觉得我傻不傻?”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酒烧的还是想哭憋的,“这些钱,够我躺平好几年了。我花这么多钱,娶个祖宗回来供着,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周远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手抖得打火机打了三四次才点着。他猛吸了一口,烟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分不清哪些是咳出来的,哪些是真的。
陈屿记得新婚第一天的早上。
那是七月中旬,天热得像蒸笼,蝉在窗外叫得人心烦。他六点半就醒了,这是多年上班养成的生物钟,不管头一天多晚睡,第二天到点就醒。他翻了个身,看见沈玥还睡得正香,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长长的,呼吸很轻很匀。
他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是他老婆了,合法的,名正言顺的,以后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怕吵醒她,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去厨房做早饭。
他煮了两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切了点葱花撒在上面,端到床头柜上,然后轻轻拍了拍沈玥的肩:“起来了,吃早饭了。”
沈玥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嘟囔了一句:“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不吃早饭对胃不好。”他好声好气地说。
“我说了不吃!”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陈屿端着面条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自己把那两碗面都吃了。吃第二碗的时候,面已经坨了,黏成一团,筷子一挑就是一大坨,他嚼得腮帮子发酸,但那碗面他一口都没剩——花钱买的面,不能浪费。
那时候他想,她可能是还没适应,新婚第一天嘛,赖床也正常。以后慢慢就好了。
可是“以后”一直没来。
婚后第一周,沈玥没有进过一次厨房。陈屿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做好了自己吃一半,给她留一半在锅里温着。中午他在公司吃食堂,沈玥自己解决——据他所知,她要么叫外卖,要么出去吃,一顿外卖三四十块,一天光吃饭就上百。晚上他六点下班,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到家,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进厨房做饭。吃完饭他洗碗、拖地、洗衣服,沈玥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今天的地拖得不太干净”。
“你说她怎么能这样呢?”陈屿掐灭了烟头,烟灰缸里已经攒了五六个烟头了,横七竖八地躺着,“她不干活就算了,还要挑我的毛病。有一回我做饭盐放多了,她吃了一口就撂筷子了,说‘你做的这是人吃的吗’。我那天在单位加了一整天的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要被她嫌弃。”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哽:“哥,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
周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道理陈屿都懂,他需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能让他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地方。
婚后的第一个月,陈屿试着跟沈玥谈过一次。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沈玥刚做完指甲回来,十根手指涂着豆沙色的甲油,亮晶晶的,伸在面前反复地看,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陈屿坐在她对面,斟酌了很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显得不像在指责。
“玥玥,你有没有想过出去找个工作?”他小心翼翼地说,“你之前不是学会计的吗?找个出纳或者文员的工作应该不难。”
沈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不解,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的外星人。
“我为什么要上班?”她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公理。
“我就是觉得……两个人一起挣钱,压力能小一点。”陈屿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结婚之前你怎么说的?”沈玥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指甲上的豆沙色在灯光下反着光,“你说你养我。你现在反悔了?”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我说养你不是这个意思”,想说“我一个月七千块钱的工资,还房贷要三千五,剩下三千五要养两个人,你做个指甲就要三百八”,想说“我不是反悔,我是真的快撑不住了”。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来,因为沈玥已经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了,她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蓝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他站起来,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棵蔫了的大白菜。他站了一会儿,关上了冰箱门,穿上外套,下楼去了菜市场。
那天晚上他做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冬瓜丸子汤。沈玥吃了半碗饭就说饱了,排骨挑了两块瘦的吃了,肥的全都拨到盘子边上。陈屿把剩下的排骨收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盘子边上的肥肉,想扔掉又觉得可惜,最后自己蘸着酱油吃了。
那顿饭他吃得很饱,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婚后的第二个月,沈玥说要办瑜伽年卡。
“一年的卡划算,八千八送两个月。”她把宣传单放在茶几上,语气笃定得像在做一项稳赚不赔的投资。
陈屿正在算这个月的账。房贷三千五,物业费三百,水电燃气两百,两个人的手机费两百,吃饭一千五,沈玥上个月的美容卡充了两千,买衣服花了一千二,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他已经超支了。
“八千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耳朵没出毛病。
“嗯,我已经看好了,就在我家旁边那个商场里,环境特别好。”沈玥把宣传单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个教室,落地窗,对着公园,练瑜伽的时候能看到湖。”
“玥玥,这个月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办个季卡或者月卡?等手头宽裕了再……”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年卡最划算,你算算,月卡一个月要九百,一年下来比年卡贵两千多。”沈玥的逻辑很清楚,算账也算得很明白。
“可是八千八现在真的拿不出来。”陈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房贷刚交完,信用卡也到了还款日,我工资卡里现在就剩两千多了。”
沈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轻蔑。她没有再说话,拿起手机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陈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躺在沙发上——婚后第二周他就开始睡沙发了,因为沈玥说他打呼噜影响她睡眠——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了很多。他想起父亲把存折递给他的时候说“这是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你省着点花”,想起母亲在婚礼上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想起亲戚们举着酒杯喊“新婚快乐早生贵子”时满屋子的喧闹声。
第二天他去找同事借了五千块,加上自己卡里的钱,把瑜伽年卡办了。
沈玥拿到卡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她难得地主动亲了陈屿一下,说“你真好”。陈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明知道这根木头撑不了多久,但在被水淹没之前,他不想松手。
“你这就是典型的舔狗心理。”周远听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陈屿的眼眶猛地红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我知道,”陈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我知道我是舔狗。我自己也知道。可是哥,你知道吗,她偶尔对我笑一下的时候,我会觉得一切都值得。就那么一下,就那么一秒钟,我会觉得八千八算什么,我明天再去借一万都行。”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进脖子里,他没有擦。
“然后呢?回到家她又变回那个样子,冷冰冰的,跟不认识我似的。我就开始后悔,觉得自己是个傻逼。可是下一次她又对我笑的时候,我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有病?”
周远想说“是”,但没说出口。
婚后的第三个月,家务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尖锐。
沈玥不做饭,不洗碗,不拖地,不洗衣服,不倒垃圾,连自己的内衣都不洗。陈屿有一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到家,累得腿都软了,一进门看见沈玥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零食袋子和用过的纸巾,厨房水槽里泡着昨天和今天的碗,脏水已经发黑了,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他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厨房,卷起袖子开始洗碗。洗到一半的时候,沈玥探过头来说了一句:“你回来啦?冰箱里没有水果了,你明天买点车厘子回来。”
陈屿手里的海绵停了一下,泡沫从指缝间滴下来,落进水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想说“我今天很累”,想说“你能不能自己去买”,想说“你能不能哪怕帮我洗一个碗”。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沈玥都会用同一个理由堵回来:“你不会是后悔了吧?结婚之前你怎么说的?”
结婚之前他怎么说的?他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他说“你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他说“家里的事都交给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他以为“对你好”就是无条件的、没有底线的、不求回报的。他那时候不知道,婚姻里最毒的东西,就是一个人的“无条件”碰上另一个人的“理所当然”。
有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陈屿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那天他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多,浑身酸疼,嗓子像吞了刀片。他下班回来的时候在药店买了退烧药,吃了之后想早点睡。他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头昏昏沉沉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沈玥从卧室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她问。
“有点发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沈玥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陈屿闭着眼睛,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会不会去倒杯水?会不会去拿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会不会哪怕只是坐下来陪他一会儿?
“那晚饭怎么办?”沈玥问。
陈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地、空洞地、残忍地大笑着。
他撑着坐起来,头重脚轻地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面。手抖得厉害,切葱花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他把面端到桌上,自己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趴在桌上出了一身的虚汗。沈玥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把那碗面吃完了,然后站起来,把碗筷留在桌上,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陈屿觉得那声音比打雷还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那一夜他躺在沙发上,烧得迷迷糊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一个人在沙漠里走,太阳很大,沙子烫脚,他走了很久很久,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他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一片绿洲,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一个人。他拼了命地跑过去,跑到跟前才发现,那个人不是别人,是沈玥。她坐在树下,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拿着一杯冰水,正在慢慢地喝。
“你怎么才来?”她抬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我等你好久了。”
他跪在她面前,嗓子干得说不出话,用眼神恳求她给他一口水。她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他,然后慢慢地把那杯水喝完了,一滴都没剩。
他把杯子扔出去,杯子在沙漠里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汗,烧还没退,但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了。他坐起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客厅的电子钟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示着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沈玥的名字,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退了出去。他又翻到母亲的名字,盯了更久,也没有拨出去。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重新躺下去,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快要碎裂的鼓。
婚后的第五个月,生孩子的事被提上了议程。
说是议程其实不准确,因为从头到尾都是陈屿一个人在提,沈玥的回应永远只有一个字:不。
双方父母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陈屿的母亲试探着提了一句:“你们俩也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吧?趁我还带得动,早点生早点帮你们带。”
沈玥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像一把刀,捅在桌子上,捅在所有人心里:“我不生孩子。”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屿的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沈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陈屿的父亲低着头扒饭,筷子扒得飞快,像是在用吃饭逃避什么。沈玥的父母倒是没什么反应,似乎早就知道女儿的态度。
“为什么啊?”陈屿的母亲终于问了出来,声音有点发颤。
“不想生。”沈玥的回答简短得近乎粗暴。
“可是……结了婚总要有个孩子啊……”陈屿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是你们的想法,不是我的。”沈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陈屿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母亲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沈玥的父母提前离了席,说家里还有事。饭桌上只剩下他和沈玥两个人,面对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打包,他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陈屿骑着电动车,沈玥坐在后座上。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把车速放得很慢很慢,因为他想跟沈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玥玥,”他终于在红绿灯路口开了口,“你真的不想要孩子吗?”
后座没有声音。
“我也不是说非要现在要,就是……以后呢?以后也不想要吗?”
还是没有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玥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陈屿转过头,拧了拧车把,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灰蒙蒙的路面,路面上的白线一条一条地往后飞,像是这个城市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你跑得再快,也追不上你想要的东西。
那一晚他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计算器,把婚后的开销一笔一笔地加了一遍。
彩礼二十八万八。房子一百一十万。婚礼加婚庆加蜜月七万多。买车十五万。瑜伽年卡八千八。美容卡两万。日常开销——
他算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这些数字太大,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事实:他花了将近两百万,娶回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概念。一个关于“老婆”的概念,一个关于“幸福”的概念,一个他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成家立业”的概念。而真正的沈玥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去想。他看见的只是她的脸、她的身材、她笑起来的样子,至于她会不会做饭、会不会体贴人、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扛起一个家,这些在他决定娶她的时候,都被他选择性忽略了。
他才是那个最自私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抖。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眼泪浸透的。
婚后的第七个月,陈屿开始失眠。
每天躺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早上六点半又准时醒过来,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他的同事们都说他最近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病了,他笑着说不碍事,就是没睡好。没有人知道他在家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试过跟沈玥沟通。不止一次,是好多次。
他用过温和的方式——“玥玥,我们能不能聊聊?”用过理性的方式——“你看这个月的账单,我们已经超支了三千多,你能不能……”用过卑微的方式——“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用过绝望的方式——“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过了?”
所有的沟通都以同一种方式结束:沈玥戴上耳机,打开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那个动作比任何一句骂人的话都更伤人。骂人至少说明她在听,她在乎,她愤怒了。而戴上耳机的意思是:你说的话不值得我浪费一秒钟去听。你的感受、你的疲惫、你的委屈,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站在那里说话的样子,跟窗外那棵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没有区别,都是背景噪音。
陈屿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彻底死心的。
也许是那天他发高烧还要爬起来做饭的时候。也许是那天他在公司被领导骂了、回家想找个人说说话、沈玥头都没抬的时候。也许是那天他看见沈玥的瑜伽年卡消费记录、发现她办了卡之后一共只去过三次的时候。也许是那天他算完账、发现自己的工资卡里只剩三百块钱、而沈玥刚刚下单了一瓶一千二的面霜的时候。
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有一天早上他醒过来,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给沈玥做什么早饭”,而是“我今天能不能不回家”。
这个念头把他吓坏了。
一个结婚不到八个月的男人,早上睁开眼睛想的是“能不能不回家”。他的家不是一个他想回去的地方,而是一个他想逃离的地方。他在自己的家里活得像一个外人,不对,像一个仆人。仆人都比他强,仆人至少还有工资,他不但没有工资,还要把自己所有的钱都交上去,然后被嫌弃做得不够好。
那天他没有做早饭。他穿上衣服,洗漱完,直接出了门。他在路边摊买了一个煎饼果子,站在寒风里吃完了,然后骑着电动车去了公司。他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同事叫他都没听见。
他拿出手机,给沈玥发了一条消息:“我想离婚。”
沈玥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我是认真的。”
“行啊,离就离。房子归我,车归我,彩礼不退。”
陈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睛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
他笑的是沈玥的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不是“我们能不能谈谈”,不是“你哪里不满意”。她的第一反应是“房子归我,车归我,彩礼不退”。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商务谈判专家,在对方提出解约的瞬间,立刻抛出了自己的索赔条款。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如果沈玥跟他吵,跟他闹,哭着问他为什么要离婚,他可能还会心软,还会再给她一次机会。但沈玥没有。她的回应冷冰冰的,像一个精算师在计算一笔生意的清盘成本。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段婚姻对沈玥来说,从头到尾就是一桩生意。她出的是她的脸和她的身体,他出的是他的钱和他的命。现在他不想干了,她要算的是违约金。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没有任何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狗血桥段。沈玥请了一个律师,陈屿也请了一个律师。两边的律师在会议室里谈了两个下午,最后达成了一个协议:房子归沈玥,车归沈玥,彩礼不退,陈屿净身出户。唯一的“让步”是,沈玥同意不追究陈屿的“精神损失费”。
陈屿签协议的时候手没抖。他看着协议上那些条款,心里异常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签完字之后,他站起来,跟自己的律师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打印的风景画,画的是海边落日。他站在画前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跟沈玥结婚八个月,从来没有一起看过一次落日。不是没机会,是他每天下班回家就钻进厨房做饭,做完饭就洗碗拖地,洗拖完就累得瘫在沙发上,连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心情都没有。
他把最美好的八个月,最好的年纪,最多的钱,最真的心,全给了。最后换来的是一纸协议和一无所有。
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晚上,他跟周远坐在这家大排档里,面前是七歪八倒的空酒瓶和一盘已经凉透了的烤串。他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把最后一杯酒喝完,杯子轻轻地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哥,”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真的尽力了。”
周远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按在陈屿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陈屿的肩膀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那不是肌肉,是长年累月的紧绷和疲惫在身体里沉积下来的东西。
大排档的老板开始收摊了,铁皮棚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这两个人。夜风越来越大,吹得棚子上的铁皮哗哗作响,像在唱一首苍凉的歌。
陈屿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掏出钱包要结账,周远按住了他的手。
“今天我请。”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见周远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把钱包塞回口袋,拿起外套披上,跟着周远走出了大排档。
街面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在寒冷的冬夜里无声地流淌。陈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盐。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后的大排档老板在收拾桌椅,铁椅子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很远,吱——嘎——吱——嘎——像是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撕裂。
他没有回头。
走在他旁边的周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下次,找个能跟你一起扛的。”
陈屿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路灯下面,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心的川字纹,照出他眼角的细纹,照出他消瘦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他才三十一岁,看起来却像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把一辈子的苦都在八个月里尝完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鞋底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
走了,走了,走了。
周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表弟好像比八个月前老了很多,又好像比八个月前年轻了很多。老的是那张脸,年轻的是那个背影。那个背影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地佝偻着,而是微微地挺直了一些,像是在卸掉什么重担之后,终于能够重新抬起头来。
夜风还在吹,把路边的枯叶吹得满地打转。陈屿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夜色里,融进了这座小城沉睡的街巷里,融进了那些千千万万个在深夜里独自走路的人中间。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再也没有人等着他回家做饭了。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八个月来,唯一一件让他松了一口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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