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7、四路
赵振国的意思,不是让他们从此消失,而是让他们各自换一个身份,沉到水面以下,安静地等风头过去。
就像把几粒盐撒进一碗温水里,晃一晃,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等那条线索彻底凉透,等所有被惊动的眼睛都挪开,再等下一步指令。
散货船驶出海峡的那个凌晨,海水墨黑,天边没有月亮。
阿炳蹲在船尾,摸出打火机,把最后一页写满暗语的字条点燃。
火苗卷起来,噼啪响了两声,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把灰烬撒进海里,那些黑色碎屑像蛾子一样被夜风卷了一下,随即被浪头吞没。海水无声地吞没它们,就像吞没所有来过又离开的痕迹。
海天线泛起一层蟹壳青。李子聪踩灭烟头,转身走向船舱,铁门在他身后砰地合上。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一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活着。"
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散在柴油和咸腥的海风里,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第二个字。
此后六天,四路安全确认的暗语像候鸟归巢般陆续落到赵振国案头。
安德森从悉尼发来第一封:“袋鼠已入笼。”
翌日,高桥从巴西圣保罗传来:“桑巴舞鞋合脚。”
第三天,阿炳的信号从加德满都跳出来,“龙井已收。”
最后是李子聪,从南非约翰内斯堡发来一句极短的:“钉子钉稳了。”
赵振国把四张电报纸在桌上摊开,按时间顺序排好,手指依次点过每一个字。
他把那口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浊气慢慢吐出来,胸腔一寸一寸塌下去,吐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伸手把台历从11月翻到12月。
12月那一页上,红笔圈着两个日子:12月15日,12月25日。
他抚了抚那个红圈,指尖冰凉。
欧洲布局到了非常关键的时期。毛子解体这趟洪流,如果错过了头三个月的窗口期,后面再想伸手,就得跟全世界最凶残的资本巨鳄抢食。
西欧那些老牌银行家、军火掮客、大宗商品交易商,眼睛早就盯死了从黑海沿岸流出的每一吨钢材、每一台车床、每一张技术图纸。
赵振国很清楚,他手里这张牌打出去的时间窗口,窄得像一把刀刃。
好在,安德森和高桥已经安全撤离。而黄罗拔,种种迹象表明,他并没有被盯上,还是安全的。
赵振国在给黄罗拔的加密电文里反复叮嘱,“注意安全。看情况不对,及时撤退。”
发完电报,他从抽屉底层抽出那张世界地图,摊开在桌上。
他捏着削尖的铅笔,在鹿特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用力不大,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鹿特丹是欧洲最大的散货转运中心,每天进出数以百计的集装箱和散货船,海关查验率不足百分之五。
要往欧洲弄账户、租仓库、转运设备,那里是最好的跳板。也是唯一的跳板。
希望,黄罗拔一切顺利。
——
确定四人安全后,赵振国和周振邦复盘整件事情。
复盘了三天之后,赵振国把对泄密源的推测低声摆了出来。
安德森和高桥在布达佩斯的通讯极可能被泄密了,这是导致两人目前处境的根本原因。
"布达佩斯那条线,“周振邦吐了一口烟,烟雾被台灯光切成两半,"该断了。"
赵振国点头。
据安德森说,断的还算彻底,应该是追不到安德森身上了。
“那鹿特丹那边呢?”周振邦问。
“黄罗拔今天下午已经从阿姆斯特丹落地了。”赵振国看了看腕表,“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开户。”
周振邦把烟灰弹进搪瓷缸,缸底积着一层褐色的烟垢。
“那就看他的了。”
11月最后一个星期四,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
黄罗拔走出海关,他在到达大厅的咖啡吧坐足了四十分钟,面前那杯浓缩咖啡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用眼角的余光把整个大厅扫了三遍:两个穿制服的安检员在聊天,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在打电话,三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在等行李。没有人在看他。
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推进回收槽,拖着行李箱走向火车站台。
一小时十五分钟后,他抵达鹿特丹中央车站。出站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湿冷的,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
他找到港区那家由老货仓改造的旅馆,外墙的红砖被雨水浸成暗褐色,招牌上写着"DE HAVEN"。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运河,窗外有一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上蹲着两只海鸥,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哑。
他放下行李,没有开灯,先在窗边站了十分钟,观察运河对面那排仓库的动静。
仓库铁门都关着,一辆灰色厢式货车停在二百米外,引擎熄着,驾驶室没人。
他把窗帘拉上,只留一条缝隙,才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是亮的,像两块浸了水的黑石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按赵振国给的清单开始行动。
首先见了一位荷兰本地律师,叫范德米尔,五十多岁,秃顶,戴金丝边眼镜,说话带一点林堡省的口音。
这位律师是周振邦多年前埋下的民事线,只做商业注册和税务咨询,不问来源,不问用途,按小时收费,单据开得清清楚楚。
黄罗拔坐在范德米尔办公室那把樱桃木椅子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信托文件,一份巴拿马注册的,一份列支敦士登的,作为股东,注册了三家空壳公司。
注册完成后,他马不停蹄去了ABN AMRO和荷兰合作银行。
在ABN AMRO那间镶着深色大理石墙面的办公室里,银行经理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问他开户用途。
黄罗拔拿出一份拟好的货运代理合同范本,说要做欧洲内陆水运的转口贸易。
经理看了一眼合同,又看了一眼他那张泰然自若的脸,没再多问。
黄罗拔从旅行袋里取出五十万美元本票和一部分现钞,本票是苏黎世开的,现钞是全新连号的百元美钞,用橡皮筋扎成五捆,存入账户。
(https://www.lewenwx.cc/4921/4921970/3535170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