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2、简单粗暴


宋婉清去厨房拿了个塑料袋,把茶几上那包卤肉装进去,塞到赵小燕手里:“姐,把这个带上,给孩子吃。”

赵小燕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收下了。

她走到门口,弯腰穿鞋的时候,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院门关上了,赵小燕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赵振国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转身回到书房。

宋婉清也跟着他进去,“振国,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儿到底有多大的风险?”

赵振国坐到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有多大的风险?这个集会,属于去了的人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人间蒸发那种,只不过这话不能跟媳妇直说。

但宋婉清显然猜到了一些,听说过有些单位有些人因为参加了不该参加的活动,被开除了公职,甚至更严重。她不敢往下想。

“振国,”宋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得帮帮他。那是我亲弟弟。”

赵振国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心干燥而温热:

“你放心,我不帮他谁帮他?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别管了,让我处理。”

宋婉清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怎么亮透,赵振国就醒了。

他决定了,哪怕水泥厂那头正处在节骨眼上,周市长的意向书就差最后一哆嗦,岳父也该回来先处理宋明亮的事情。

打断胳膊连着筋,不管不行。

“爸,是我,振国。”

宋涛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像是刚起床不久:

“振国啊,这么早打电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振国握着话筒,手指微微用力。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不绕弯子,但也不能说得太急太冲。他说:“爸,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先别着急。”

宋涛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你说。”

赵振国把那封信的事说了。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给电话那头的宋涛消化的时间。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很沉,沉得像是宜宾的江水,看不见底。

赵振国不知道宋涛在想什么,但他能想象得到。一个父亲,发现儿子可能要闯下弥天大祸,那种心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过了很久,宋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

赵振国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那声叹息里的疲惫、无奈和心疼。

岳父是经历过运动的人,听懂了这件事背后的风险。

“我知道了。”宋涛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就回去。水泥厂的事先放一放。周市长那边我会交代一下,就说家里有急事。意向书的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就差个签字,晚几天也跑不了。”

——

宋涛借口家中有亲戚生急病,走小孟秘书的关系,买了一张当天回京的机票。

坐在候机厅里,宋涛手里攥着那张机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儿子的事。

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儿子呢?

宋涛想不通。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宋涛没回家,直接去了赵振国单位。

赵振国看见岳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心里头一酸。

“爸,您先歇歇,喝口水。”赵振国接过行李包,把宋涛让进了屋。

宋涛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信呢?”

赵振国从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宋涛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眼睛称重。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然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宋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就别管了。”

赵振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宋涛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

第二天,赵振国接到了姐姐赵小燕的电话。

电话那头,赵小燕的声音在发抖,“振国,亮子……亮子腿断了。”

“什么?怎么断的?”

赵小燕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爸说是要跟亮子谈谈。他们两个人在书房里,关着门,我在客厅,没听清说什么。后来就听见一声响,然后是亮子的叫声……我冲进去的时候,他……他躺在地上,抱着腿,脸色白得像纸……爸站在旁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赵振国握着话筒,沉默了。

但赵振国心里清楚,宋涛打这一下,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救人。

断一条腿,总比丢了工作、毁了前程、进了大狱、甚至丢了性命强。

这一棍子下去,宋明亮就得老老实实在家躺着,哪儿也去不了。

赵振国默默感叹:岳父这喜欢打腿的习惯,可千万别改啊。

这确实是简单粗暴却最有效的办法了。

可赵振国没想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结束。

那天,赵振国下班回家,发现宋婉清脸色不太对。

赵振国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有些发抖:“爸把明亮送走了。”

赵振国一愣:“送哪儿了?”

“回龙观医院。”

赵振国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知道回龙观医院是什么地方,京城郊区的精神病院,全国都有名。

宋涛把人送到那种地方去,想干嘛?

“怎么回事?”赵振国皱着眉头问,“腿不是已经打了吗?还送什么医院?”

宋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爸说,腿打折了,那小子也不老实。石膏还没拆呢,躺在床上动弹不了,嘴可没闲着。他说了好多……好多不合时宜的话...”

“爸说,”宋婉清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明亮说要去看‘那个会’,说自己爬也要爬去天安门广场。爸一开始没当回事,可是后来……后来他说的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像话,爸听了一夜没睡着觉。第二天一早,爸就联系人,把他送进了回龙观医院。”

赵振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宋明亮那封还没寄出去的信,想起信上的那句“这个龙国需要不同的声音”。

他一直以为宋明亮只是一时糊涂,是被王志强那帮人煽动起来的,是知识分子犯的通病,想得太多,看得太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一个人能在腿被打断之后,还躺在病床上说“爬也要爬去天安门广场”,这不只是固执,不只是一时糊涂,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可理喻的执念。

赵振国给宋涛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宋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掩不住的苍凉。

“爸,”赵振国小心翼翼地问,“明亮在医院,大夫怎么说?”

宋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大夫说要观察。”

赵振国又问:“那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宋涛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振国,我跟你说实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病。但他说了很多话,那些话……我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在医院里,有人管着他,有大夫看着,他想说也没人听。外面的人听不见,就什么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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