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曾经遗憾
这个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人就是这样的，会向往美好的东西。
比如说新生儿，同样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身体上的东西，但是大家都会觉得他们可爱。
但是换成是老年人，大家能看到的，便只有他们身上皱巴巴的皮肤，还有到处可见的老年斑，以及萎缩了的肢体。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死气沉沉的东西。
郭老夫人并不苛责任何人，因为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本能的惧怕过。
那会儿郭老夫人的祖母生了重病，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只能靠着下人给翻身和按摩身体。
到现在，郭老夫人隐约都还能想起祖母身上那股特殊的腐朽的味道。
所以郭老夫人并不奢望小辈们能够靠近自己亲近自己。
她自己也尽量避免这些。
可谁知道，这么多小辈里头，宋沅会如此与众不同。
是的，与众不同。
宋沅眼里丝毫没有对衰老的厌憎和惧怕，反倒是一如既往的澄澈，从那双眼睛里，你看不到半点的嫌弃。
哪怕是郭老夫人已经这么通透的人，见到宋沅的眼睛，也止不住的觉得安慰。
是的，安慰。
人在这个阶段还能有一个这么一心孺慕自己的晚辈，实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郭老夫人握住宋沅的手，有些疲惫的眨了眨眼睛：“阿沅，你害怕死亡吗？”
宋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有些迟疑。
害怕吗？
其实宋沅是害怕的。
她本能的想到那个雨夜，那个失去了安哥儿的雨夜。
上一世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流干了，血液仿佛都变成了眼泪流了出去。
她不止一次的问自己，为什么会发生？
安哥儿为什么会死？
死了以后，安哥儿会到哪里去呢？
这个问题，哪怕是现在，都还困扰着宋沅。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跟自己和解，也不知道到底怎么面对安哥儿。
这一世没有沈墨了。
那么她的安哥儿呢？
会重新回来吗？
还愿意做她的孩子吗？
她不知道，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的凸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安抚似地，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便轻声说：“阿沅，你别难过，其实这不是什么要紧事，真的不是什么要紧事。生老病死，都是人一定会经历的过程，我一点儿都不害怕，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沅摇了摇头。
郭老夫人则轻声开口：“因为，你母亲在那边等我啊！她那么胆小，肯定很害怕，现在我终于可以去找她了，她一定很想我。我，我其实也很想她，有朝一日，我终究还会在地底下跟她重逢，只要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还会跟爱的人再次相聚，所以死亡也显得不可怕了，反倒是在人的感情面前，在这样浓烈的感情面前，显得那么的无能。
宋沅大受震撼。
是这样吗？
她吞了口口水，带着几分喑哑的开了口：“祖母，是这样吗？”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那她死了，就能看见安哥儿了。
那她就不难过了。
她握住郭老夫人的手，用力到手指都在泛红：“外祖母，那到时候，你替我跟母亲说一声，多谢她把我带来这个世界，我很感激她。”
至于安哥儿......她再一次鼓足勇气：“外祖母，若是您碰见一个小男孩儿叫安哥儿，您能不能替我告诉他，我很对不住他，若是他还愿意做我的孩子，让他来找我？”
这种话要是对别的人说，别的人一定觉得宋沅是疯了。
一个还没出阁的女孩子说这些石破天惊的话。
但是对于郭老夫人来说，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什么事情在她这里都不会显得奇怪了。
她深深地看了宋沅一眼，重重的点头：“好，外祖母一定会替你告诉那个安哥儿，若是我碰见他，一定会托梦告诉你。”
两个人好像有了共同的秘密了，宋沅这么想，朝着郭老夫人眨了眨眼睛。
郭老夫人也跟她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郭大夫人在帘子外头候着，听见里面一会儿传来哭声，一会儿传来笑声的，实在是觉得很奇怪。
不知道她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不过郭大夫人觉得，总归是跟自己的小姑子有关的。
这两人的共同话题也就只有那些了。
想到小姑子，郭大夫人不免觉得有些失落，同时觉得有些惋惜。
若是小姑子还活着，能看到儿女都这么有出息，成了这么好的人，那该多好啊？
自从宋沅过来这么一趟之后，郭老夫人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
郭怀英原本都急的不行了，此时都忍不住觉得错愕，不知道宋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宋沅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她只是去跟郭老夫人说了一些秘密而已。
若是这些秘密能够让郭老夫人再支撑一段时间，那也是很好很好的。
跟郭老夫人倾吐了这些秘密之后，宋沅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散的差不多了。
她开始用心的等待自己的婚礼。
太子成亲，用的一切礼制都是最盛大的，连红毯都从皇宫一路铺到了宫门口。
建章帝更是再一次大赦天下。
这场婚礼前所未有的瞩目。
宋家更是早早的就已经预备起来。
越是声势浩大，宋沅就越是想到上一世。
上一世跟沈墨成亲的时候，场面其实也很盛大。
只是不同的是，刚成亲，她就被沈墨给冷落了。
当天晚上，沈墨甚至都没有进她的房间，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一个人在这场单方面的冷战百爪挠心，每一天都在问自己，她究竟做错了什么，沈墨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到底哪里做错了，需要沈墨这么来折磨她？
后来她才知道，训狗也是这样的。
沈墨对自己养的猎犬也是那样。
好的时候就很好，不好的时候却更多。
这样狗反而更加听话。
他没有把她当人，只把她当成一条狗。
哪怕是安哥儿的出生，在他心里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这根本就是一个不会爱也不懂得爱的狗东西。
幸亏这一世这个狗东西早就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再见的一天。
安哥儿若是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的。
这种人，压根就不配做安哥儿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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