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6章 相邪
‘啊…’
迟步梓听了他这话,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愕然起来:
‘你一个七相都无可奈何的人物,看上去威武刚毅,费尽心思把我请到金地里来,原来也是为了投诚呐!’
可他心中苦涩不已:
‘想投湖上的…又何止你一个?我也是欲跪而无门!’
虽然心中又惊又叹,可这真人向来是无理要寻出三分理,无利要犁出三分利,岂能罢休,这便抬起头来,目光幽深,道:
“道友…又如何猜得我与湖上相关?”
净海抬了眉,轻声道:
“龙属与渌水真君虽有天大的仇怨,可照样能找出参渌馥这么个人选,真人也是一个道理,出身青池,又在湖上得机缘…”
“道友当年从湖上出来,弃青池而不顾,自然是得了允诺了。”
迟步梓低头思量,发觉这和尚判断的依据与龙属相差不大,可偏偏自己怎么想也记不得那些事情了,心头打鼓,又忖道:
‘其他的暂且不论,这人…我既没有资格收他,更没有资格回绝他,如是处置不好,指不准还要得罪人…’
于是笑了笑,道:
“我明白道友情真意切,可湖上大人的想法,绝非你我下修所能揣测,既然出了你口,入得我耳,无上玄妙自听之,不必多言。”
这话虽然没有给出什么承诺,却让这和尚连连点头,他道:
“我自然明白。”
于是心绪大松,带着青衣真人一路到了山下去,这才道:
“自我得金地以来,海内七相无不垂涎,我们这些人虽然可以独自成道,可只要承认了自己归为哪一相的道统,对他们都是大有好处的…”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道:
“也代表着金地往那一相的释土靠近了一步。”
“就连戒律道都有修士来见我,希望我学习戒律,而忿怒道的修士,更是源源不断,用尽了手段,只求我回去。”
净海指了指山间的庙宇,道:
“可我不肯放一人进来,这些庙里都是些凡俗与我自家知根知底的法师,也正因如此,修为大多不济,没有什么大用。”
他很坦然地道:
“整个倥海金地,实则只有我一人有用而已。”
迟步梓摸了摸下巴,道:
“也够了。”
他也是与眼前的和尚交过手的,摩诃最了不得的机缘就是金地,只要金地加身,加持之下几乎可以看作高出一世!
净海本就是七世修为,在曾经的忿怒道多有修行,全力出手,可堪八世,若是没有法相行走出手,天下能打败他的摩诃屈指可数!
说完这话,这青衣真人忽然皱起眉来,老和尚一看就知道他有话要讲,便道:
“还请真人指点!”
迟步梓笑了一声,语气一下亲热了起来,正色道:
“老前辈若真有投效之心,怎么能还在此地呆着?”
这和尚颇有不解,见着这真人道:
“你这万里寺确实好,可待在这南海,左右都是一些不入流的道统,距离海内遥远,两百年下来,也就今日杀一只老蛟你派得上用场,空有这份心、这份意,又有什么用呢?”
净海隐约有所领悟,喃喃道:
“真人的意思是…走?”
“不错!”
迟步梓对海内外的局势都极为了解,性子狠毒谨慎,颇有一番韬略,这和尚虽然痴长他岁月,却求善求法,没有争弄风云的心思,一时大有领悟。
青衣真人笑道:
“你和七相对着干,难道真的妨碍着他们什么吗?真是笑话,大羊山多少摩诃怜愍,头顶上多少法相,老前辈就算有再大的神妙,也不过画起地来,在南海自娱自乐…”
“像七相这种势力,各为其主,私心纷杂,患不怕外,而在内争!”
迟步梓负着手在这山径之间迈步,看着底下山崖蝼蚁一般的人影,淡淡道:
“如果我是前辈,那就先去一趟大羊山,假意可以承认大羊山…却只有一个要求。”
他笑道:
“要在北方近海中,合天海以内立足传道。”
“大羊山在海内的东边,本身就离东海近,这一地向来是慈悲的地界,又有妖族相争,前辈立足其间,退可保守山门,除妖养士,进可骚扰沿海,与慕容相争…而老前辈这样的身份,屡次拒绝七相,如今好不容易归附,就算是一道毒钩,大羊山也不得不服下去,为前辈站台…”
“哪怕最差的情况,他们都不可能伤了老前辈的性命,让这一处金地和释道失联…”
他稍稍一顿,先转了话锋,道:
“老前辈可知道…湖上如今最看重的是哪一道谋划。”
净海毫不犹豫地道:
“明阳。”
“这就对了。”
迟步梓笑道:
“明阳如果要伸手脚,一定要去北方的,老前辈在侧面一站,有多少用得着的地方?反过来看,明阳又和龙属交好,老前辈要是和李家友善,背靠龙属,用大量妖物来滋养子弟,有三方相护…那就不止老前辈,就算是前辈的弟子,他们也不好杀害了。”
“嘿嘿,若我是慈悲道的人,此刻当真是头都要疼破了!”
他那一双碧眼光芒闪动,笑道:
“必然有大作用。”
净海听了这一阵,沉吟许久,倒也听明白了,低声道:
“法子是好法子…可我既从七相中出来,不曾找到真道统,如此草草回去,恐怕毁了我的道途…更让我这万里寺诸多善义重新沦落为邪道…”
他口中这样说,面上却没有太多波澜,而是思索道:
“可倘若这样就能帮到恩人,净海不惜自污此身。”
迟步梓这下听明白了。
这和尚就算能确认湖上能助力空衡,却也没有盲目到仅仅听过他三言两语,就放弃南海偌大的基业、自己开辟的这片净土,重新回到七相相互之间的算计之中。
‘也是常情。’
可正是这常情,叫迟步梓很是不屑,他动了动唇,冷笑道:
“前辈何其不智!当今是什么个天下?特立独行尽善,与死何异?前辈靠着金地八世了,可麾下的弟子呢?”
“若真有立善义的心思,至少也学学慈悲善乐,有个大肚、释怖的修行门路,无论善恶,总算是个改进之法,否则,这偌大的万里寺,在前辈之后,也不过是左右的血食而已。”
他言尽于此,仅仅是行了一礼,话锋一转,道:
“迟某也该离开了。”
净海并没有挽留,而是缓缓点头。
金地一物毕竟是当年那位北世尊性命所化,极为高明,甚至隐隐要胜过寻常的洞天,净海在何处,这金地就会勾连何处,此刻出去,便是在原地现身。
毕竟两人方才大打出手,净海是以救蛟的名义胁迫他入内,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外面多半是已经斗完了,左右观察的人不少,停留太久,未免会让人生疑。
迟步梓踏了几步,欲要飞跃出去,临了又迟疑起来,竟然转过头来,瞅了一眼这老和尚,踌躇道:
“老前辈若是有了消息…不妨…”
净海双手合十,道:
“小僧会去东海。”
迟步梓顿觉有理,微微点头,身形终于幻化为一片清冽的雨水,消失在天地之中。
净海静静地站了一阵,长长叹了口气,踏着祥云往回,思虑之间,竟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高山前。
他站了一阵,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道:
“宝祥!”
这一声落下去很远,好一阵才有人匆匆来到山上,是一个一身精壮的赤膊和尚,也有怜愍修为,似乎从来没来过这里,看着背后大殿的目光都有恐惧,小心翼翼在跟前拜了,恭声道:
“师尊!”
“起来罢。”
净海叫那这弟子起来了,扶住他的手,似乎斟酌了很久,才道:
“宝祥…宝罄既然陨落,山中只剩下你一个能干事的,你家左右都带着人,从金地中出去,回到万里寺去罢…”
这和尚怔了怔,道:
“这…”
“去吧。”
净海目光低垂,道:
“我也想明白了…当年宝罄在的时候,就有多修他道辅助,这才能够成就摩诃,你们当年那些一起面见师尊的人,也暗读了不少七相的经文,甚至有暗暗用过他们的手段,这不是你们的错,我要是没有路给你们走,空留你们在此地,也不过害了你们而已。”
他虽然已经将那泥像制住,可提及此怪,还是忍不住叫他师尊,宝祥顿时拜倒,泣道:
“师尊!弟子不求成道…只求能侍奉师尊左右,聆听教义!”
净海摆了摆手,轻声道:
“这些年也有人在外面进了七相的修士,带了很多话进来,他们私底下的议论我也知道,你先带出去…告诉他们,想走的可以走,从我这出去的,七相必然很欢迎。”
宝祥却早已受够了庙中的歪风邪气,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点头,道:
“弟子明白了。”
这和尚转了身,匆匆从山上下去了,净海长叹一声,转过身来。
贴在大殿前的符纸微微闪着光彩,净海缓缓向前,一只手捏着檀木串珠,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店门,重新将门推开了。
细密的滴血声音越发响亮,那泥塑仍然呆呆坐在上头,做大笑模样,净海盘膝而坐,凝视着上方的泥塑,眼中的情绪复杂,又是敬仰,又是憎恨:
“当年…我要是有这一份见地,多从你口中问一问,指不定今天也能给万里寺问一个出路…”
他静静地凝视着,回忆着自己当年是怎样崇敬地信任眼前的人师尊,最后又是怎样恐惧厌恶,双眼缓缓闭合,竟然就这样不知不觉的入定了。
“嘎吱…”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之门缓缓闭上了,却响起了平淡的脚步声。
这大殿中暗沉沉的深处缓缓有了动静,一位道士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鹤袍玉冠,神色平静,身后背着剑,走到了这泥像身前,这才慢慢低下头。
“有意思。”
他抬起手,轻轻地在泥像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霎时间,钉在泥像背后一千八百六十三根银针猛然喷出,如同倾泻而出的洪流,密密麻麻地喷溅在泥像背后的墙壁上!
“滴答。”
滴血的声音渐渐平息,那大笑的脸庞生动起来,这泥像面上的皮肉不断痉挛,仿佛有什么怪物要从中脱困而出,足足过了三息,他才咧嘴恨起来:
“净海!!”
那脸在扭曲中变得越来越肥大,充满了无限的恨与怒,泥丸做的眼睛缓缓变为黑白分明的模样,浮现出惊骇与后怕来。
“好厉害的手段!”
可仅仅是一瞬间,这恐惧已经从他脸上溜走了,这似妖似邪的东西站起身来,脸上爆发出惊人的邪意与冰冷:
“却终于叫我脱困而出…”
可视线恢复的那一瞬,映入眼前却是那一双茶白色的瞳孔。
“嗯?”
这邪异抬了抬眉,发觉身前站着个道士,身上没有半点气息波动,只是那眼神实在吓人,似乎在等待的这些时间里,他已经非常不耐了。
“你…”
这泥像的唇齿动起来,似乎想要去开口恐吓,可一片残影快得恐怖般从眼前掠过:
“啪!”
这泥像不知何时挨了一巴掌,脑袋已经转了一大圈,那张脸庞怔怔地朝着背后,看着映入眼帘的、遍布整个墙面的细密银针与黑血,呆若木鸡。
身后传来那冰冷淡漠的声音:
“你家主人,是哪一相。”
这泥像似乎没能从这种大恐怖中挣脱出来,又或者是不能理解这样的存在是怎么出现在金地中的——他一点点地把头挪回来,想要看清身后的人。
可那道士没有得到回答,目光越发冰冷,他抬起手来,五指按在泥塑的头顶,这一刹那,浓郁的杀机浮现在这邪异的心头,一身上下只有颤栗了:
‘好像是…金丹…’
他的意识一时间瘫痪了,沉浸在难以理解的恐惧之中,眼睁睁地感受着对方平静又稳定地把它的头转了回去,泥塑重新面对着自己身后的墙壁,哆哆嗦嗦地道:
“大人…大人…小邪前身不是什么相…是古修,是一位奉身自相的大德,是倥海金地的传灯…”
“哦?”
那道士转头欣赏着殿中的种种陈设,淡淡地道:
“既然是古代的修士,必然立身以正,怎么会留了你这么一个似相非相,似鬼非鬼的东西。”
这泥塑骇道:
“大人!是那唐恩和尚!是那家的弟子…他眼看着自己师尊死在了外边,金地又不肯认他,这才起了歪心思,想要把他师尊留在金地中的痕迹祭为法相!”
他剧烈晃动起来,却又不敢把自己的脑袋转回来,又哭又泣,好像是什么无辜的小神,泣道:
“是因为他先有的邪念,这才有了我呀…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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