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天色已晚,我们也是
天黑得比前几天更快了。像是秋天按下了快进键,太阳刚沉下去,夜色就急不可耐地涌上来。路灯亮了,小区里散步的人陆续回家,花坛边打太极的老人也收了势,收音机里的晨间新闻换成了晚间天气预报。
秦一站在阳台上,没有开灯。他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楼下单元门口。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又出现了。和白天一样的位置,垃圾桶旁,像一根被遗忘在墙角的旧木桩。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正好压着秦一昨天画过白线的地方。线已经淡得看不见了,但影子停在那里,像一个标记。
秦涵走到秦一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他真的又来了。”
秦一点头。
“哥,要不要下去跟他聊聊?”
秦一想了想:“再等一会儿。”
秦涵没有追问。他站在秦一身旁,一起看着楼下。夜色里,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动过。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也不抬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过了大约半小时,他动了。不是转身离开,而是抬脚,朝单元门走来。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秦涵立刻看向秦一。秦一没有动,继续看着楼下。男人走到单元门前,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只是站在那里。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六楼。他看着秦一和秦涵站着的那扇窗户。夜色里,距离不算远,秦一能看清他的脸——普通,没有表情,目光却不像在看窗户。像在看窗户后面的人。
秦涵低声说:“哥,他知道我们在看他。”
秦一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窗玻璃。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回应。
楼下那个男人看见了这个动作,没有点头,没有其他表情,只是低下头,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出小区大门,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秦涵皱眉:“他走了?”
“嗯。他今天不会来了。”
秦涵有些不解:“那他来干嘛?”
秦一转身走回客厅:“来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还在看。”
秦涵愣了几秒,然后明白了。那个男人每天站在楼下,不是等人开门,也不是尝试污染。他在确认这栋楼还有人醒着,还有人守着。如果有一天他和秦涵不再站在窗边,不再看他,不再给出任何回应,那扇门可能就不再需要敲了。
秦涵坐回门内老位置,靠着门板:“哥,我们这么看着,能看多久?”
秦一没有回答。他也知道,守门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总会有一天,他们需要离开这栋楼,去处理别的事。南城一中那边需要人,其他正在降临的异常区域也需要人。如果他们一直守在这里,那些地方的门又由谁来守?但今晚,他们还在这里。
秦涵靠在门板上,闭上眼:“哥,明天我想去菜市场再买个东西。”
秦一看向他。秦涵睁开眼,表情认真:“我想买一盒粉笔。”
秦一没有说话。秦涵继续道:“不是那种,就是普通粉笔。我知道画不了线,但我想试试。”
秦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早点去。”
秦涵咧嘴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夜里,楼道里响过一次脚步声。很轻,像猫踩过台阶,但停在五楼。没有敲门,没有声音,停了片刻后又继续上楼,经过六楼,没有停,继续往七楼去了。秦涵听见了,但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凌晨三点,脚步声从七楼下来,经过六楼,没有停,继续下楼,一层一层远了。秦一也没有动。
天亮之前,楼道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秦涵洗漱完,穿上外套,拿上环保袋,走出了门。秦一没有跟他一起去。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秦涵走出单元门,穿过小区,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楼四楼那扇窗户。窗帘依旧拉着,晨光落在玻璃上,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但秦一注意到一个细节——窗帘底下有一道很细的缝,比昨天宽了一点。像是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极窄的缝。
秦一没有移开目光,看着那道缝隙。缝隙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模糊,像一团暗影。秦一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窗框,没有更多动作。那道缝隙,缓缓合上了。
秦一收回手,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后,秦涵回来了。他推开门,手里拎着菜和水果,还多了一个东西——一小盒粉笔,白色,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两块钱一盒。他把粉笔放在茶几上:“哥,普通粉笔。”
秦一拿起那盒粉笔,拆开,取出一截。白色,圆柱形,手感粗糙,和普通教室用的没有区别。他走到门边,用粉笔在门框上画了一道线。白线落在墙面上,留下一条明显的痕迹。但秦一看得出来,它只是一道粉笔痕,没有任何力量,没有那种守住边界的光。只是一道普通的白线。
秦涵也看见了:“果然不行。”
秦一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材质不对。”
秦涵想了想:“那那个小孩的粉笔,是哪里来的?”
秦一看着茶几上那盒普通粉笔,又想起昨天在对面楼四楼捡到的那截粉笔——断面上刻着“第二十七年”。材质和普通粉笔差不多,但不一样。那种粉笔摸着更凉,画出来的线会发光。
“可能不是买的。”秦一最终说。
秦涵没有追问。两人开始收拾昨晚留下的布防,重新检查锁链,秦涵去厨房准备午饭。窗外阳光很好,小区里有人在晒被子,有孩子在跑。一切都很普通。
下午,秦一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截刻字的粉笔头。“第二十七年”四个字已经被他看了很多遍,每一次看都觉得这几个字里压着某种很沉的东西。一个小孩,守一栋楼,二十七年。它守了这么久,最后消失了。消失前站在对面楼窗边写下“我今晚守不住了”,然后被拖进黑暗里。
秦涵端着茶走出来,看见秦一还在看那截粉笔,坐到对面:“哥,你说那个小孩还有可能回来吗?”
秦一将粉笔放回口袋:“也许。”
秦涵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它回来了,还能继续守吗?”
秦一看着窗外:“如果它有粉笔,就能。”
秦涵也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看着那层光,忽然说了一句:“哥,如果我们能帮它找到那种粉笔,它是不是就能回来了?”
秦一没有回答。但他心里也在想同一个问题。那个小孩的粉笔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给它的?如果是别人给的,那那个人还在不在?如果不在,那种粉笔还剩多少?也许答案还在对面楼四楼那间空屋子里,只是他们上次没有找完。
秦一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
秦涵愣了一下:“去哪?”
“对面楼。”
秦涵立刻站起来,放下茶杯:“现在去?”
“嗯。”秦一已经走到门口,“天还亮着。”
两人再次来到对面楼四楼。门还是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客厅里光线比昨天充足,因为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正是秦一早上看见的那条缝。屋内依旧空荡荡,没有家具,没有住人的痕迹。但秦一注意到,墙角那堆粉笔碎末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旧纸条,被压在粉笔末下面,露出一个角。
秦涵走过去,轻轻拨开粉笔末,把纸条抽出来。纸条很小,叠得很整齐,纸边已经泛黄,像放了很久。秦涵展开,里面是几行字,字迹稚嫩,和粉笔断面上的字一样。
【如果我走了,粉笔在窗台夹缝里。】
【外面还有几根,够用。】
【别让它们进来。】
【天亮之后,灯还会亮。】
秦涵看完,抬眼看秦一:“哥……”
秦一已经走到窗边。他伸手,沿着窗台边缘摸了一遍,很快在窗台与窗框的夹缝里摸到一件东西。他抽出来,是一截粉笔。白色,比普通粉笔短一截,但比昨天捡到的那截长得多,足够画好几道完整的线。
秦一握着那截粉笔,指尖感觉到一阵凉意。和普通粉笔不同,那种凉意像是从粉笔内部透出来的,带着一种很淡的、近乎守护的气息。和那个小孩用过的粉笔一样。
秦涵凑过来,看着那截粉笔:“是那种?”
秦一点头:“是。”
秦涵笑了:“那它今晚是不是能回来了?”
秦一没有回答,但将那截粉笔放进了内侧口袋,和另一截刻字的粉笔放在一起。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客厅。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也许。”
两人下楼,走出单元门。小区里,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晚风里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花坛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色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秦涵走回三单元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垃圾桶旁空无一人。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今天没有来。
秦涵回头看了一眼秦一:“哥,他没来。”
秦一推开单元门:“他昨天已经确认过了。”
秦涵跟上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光线昏黄,笼着两人的身影。
秦一手里握着那截新找到的粉笔,轻轻转了一圈。今晚,也许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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