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对面楼

秦涵端着两杯热茶从厨房走出来，一杯递给秦一，一杯自己捧着。他靠在窗边，吹了吹茶水表面浮着的热气，目光落在对面楼上。晨光已经铺满了楼顶和窗户，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洗好的床单，随风轻轻摆动。一切都很普通。但秦涵总觉得对面楼那扇特殊的窗户，今天看着不太一样。

  “哥，你说那小孩住哪一间？”

  秦一接过茶，也看向对面楼。“如果它一直在那扇窗户后面出现，应该就是那一间。”

  秦涵想了想：“要不要过去看看？”

  秦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对面楼那扇窗户，窗帘依旧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昨晚它没有亮灯，今晚可能也不会。但如果它真的不在了，那间屋子也许还留着一些东西。

  “吃完早饭去。”秦一放下茶杯，转身走向厨房。

  早饭是昨天剩的排骨汤下面，秦涵煮了两大碗，汤底浓厚，面条筋道，上面卧着一个煎蛋。两人坐在餐桌前，呼噜呼噜吃完，秦涵洗碗，秦一换鞋。

  出门前，秦一又检查了一遍屋内的锁链。真实锁链盘在门槛内侧，空间锁链封住所有门窗缝隙，沉默锁链覆盖天花板和墙壁，侵染锁链缠在门把手上，眼睛半闭着。一切正常，比昨晚更稳。秦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门把手上的侵染锁链，漆黑链身上，一只只眼睛睁开又合上，像在回应他。

  “走吧。”秦一说。

  两人下楼。小区里，阳光落在花坛边，月季又开了几朵。花坛旁，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收音机，放着晨间新闻。新闻里说，本市部分地区出现老旧小区居民无故失踪的报案，警方已介入调查。秦涵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收音机。

  秦一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秦涵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小区，来到对面楼的单元门口。这栋楼和三单元格局差不多，老旧的防盗门，门禁已经坏了很久，随手就能拉开。楼道里光线比三单元暗一些，因为这一侧楼间距更近，阳光被另一栋楼挡了一部分。

  “那扇窗户在哪一层？”秦涵问。

  “四楼，朝南。”秦一上楼。

  这栋楼的楼梯间和三单元很像，都是老旧的声控灯，墙皮斑驳，扶手上落着灰。两人上到四楼，楼道里很安静。秦一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住户的门没有太大区别，棕红色的旧防盗门，门框上贴着半张褪色的春联，只剩一个“福”字还留着。但秦一注意到，门框边缘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和他在自己家那栋楼看到的一样。粉笔线。这里也画过。

  秦一抬手敲门。咚咚咚。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依旧没人开门。秦涵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门缝：“哥，里面有人吗？”

  秦一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将真实锁链顺着门缝探进去。银色链环穿过门缝，无声滑入屋内。几秒后，秦一收回锁链，站起来：“里面没人，也没有住人的痕迹。”

  秦涵皱眉：“那小孩平时住哪？”

  秦一没有回答。他伸手握住门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转。咔嚓。门没有锁。

  秦涵愣了一下：“没锁？”

  秦一推开门。门开了，屋内一片昏暗。窗帘拉着，和从外面看一样，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秦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秦涵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屋内的空气比楼道里更凉，是一种长时间没有人住的冷。

  秦一迈步走进去。客厅不大，没有家具。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没有餐桌。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尘的分布并不均匀——靠近窗户那一侧，灰尘被踩过，留下几个很小的脚印。小孩的脚印。

  秦涵也看见了：“那小孩真的住这。”

  秦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子。客厅空荡荡的，四壁雪白，墙角有几道模糊的粉笔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秦一走到墙角，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道痕迹。很淡，但和他在自己家看到的是同一种。

  秦涵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像有人常住的地方，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碗筷，但墙角有几截粉笔头，已经碎成了粉末，混在灰尘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秦涵蹲下去，小心地把那几截粉笔头捡起来。已经不能用了，断成几截，有些已经碎成了粉末，但在其中一截较长的断面上，秦涵看到了几个字。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字迹很浅，像用更细的笔尖刻上去的，勉强能辨认。秦涵低声念出来：“第二十七年。”

  秦一回头：“什么？”

  秦涵把那截粉笔递过去。秦一接过，翻到断面，看见了那几个字。第二十七年。第二十七年什么？守门第二十七年？还是住在这里第二十七年？

  秦一握着那截粉笔，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对面三单元六楼自己家的窗户。中间只隔着一个小花坛和一个车棚，距离不远。站在这里，能清楚地看见他家阳台、客厅窗户、还有那扇防盗门。如果那个小孩每晚站在这里，它确实能看见谁进了三单元，谁出了三单元，谁家的灯亮到深夜，谁家的门半夜被敲响。

  秦涵走到秦一身边，也看着对面：“它在这里看了二十七年？”

  秦一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截粉笔断面上的字，字迹很工整，像是一个孩子认真写下的。第二十七年。那第一年呢？那个小孩，是什么时候开始守这栋楼的？它的粉笔又是从哪里来的？它为什么选择守这栋楼，而不是别的？

  秦一将粉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吧。”

  两人回到楼道里，秦一轻轻关上门，没有锁。他站在门外，低头看着门框边缘那道粉笔线。很淡，几乎融进了墙面颜色里，但还在。像一张褪色的纸，写着一些已经看不清的字。

  下楼时，秦涵问：“哥，那个小孩，会不会其实就是这栋楼以前某个住户？”

  秦一没有否认：“有可能。”

  秦涵又道：“它守了二十七年，那它一开始守的是谁？”

  秦一脚步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也在想。二十七年，一个小孩，一截粉笔，守住一整栋楼。它最开始守的是谁？是这个小区里某个人，还是……秦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小时候，住进三单元六楼，是哪一年？他不太确定，但大概就是他十几岁的时候，他们搬进来。之后不久，那个下午，秦涵敲了他的门。如果那个小孩从更早就在守，那它守的也许不是秦一和秦涵。是这栋楼本身，是这栋楼里每一扇门、每一户人家。后来秦一和秦涵成了楼里最重要的两扇门——因为他们是唯一会主动走出去、再把门带回来的人。

  两人回到三单元楼下，正要进门，秦涵忽然停住了。秦一看向他。秦涵的目光落在单元门口的垃圾桶旁。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低着头，像在等什么人。正是昨天秦涵买菜回来碰见的那个男人。

  秦涵压低声音：“哥，他还在。”

  秦一也看见了。男人站在垃圾桶旁边，位置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他今天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低着头，脚边放着一袋垃圾，像是准备扔，但没有扔。秦一没有停，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秦涵跟在他身后，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是没抬头。

  秦涵轻轻关上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两人上楼，没有说刚才的事。回到六楼家门口，秦一打开门，两人进屋，关门。

  秦涵站在门内，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没人，声控灯已经灭了。“哥，他到底在等什么？”

  秦一挂好外套：“等天黑。”

  秦涵沉默了一下：“那我们明天再去看看？”

  秦一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垃圾桶旁，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袋垃圾放在地上，像是被随手放下，没有扔进桶里。“不用等明天。他今晚还会来。”秦一说。

  窗外，日头又开始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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