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因为清净
我沿着沈阳道走完了整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几个收摊的摊主在打包东西,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从街上经过,车上放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写着景德镇三个字。
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条曾经热闹非凡的古玩街,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时代在发展,有些东西可能注定走不长。
不是古玩这行没了,是老的玩法没了。
以前靠眼力,靠经验,靠人脉,现在靠什么?
靠渠道,靠包装,靠流量,不一样了。
夕阳把我和八爷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人一鸟长长的,走在津沽的老街上。
路过一个煎饼摊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一套煎饼果子,加俩鸡蛋,多放葱花。
摊主是个胖大姐,动作麻利,舀一勺面糊摊在熬子上,磕鸡蛋,撒葱花,翻面,刷酱,一气呵成。
我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口,烫,但很香。
八爷低头看了一眼,问:“要不给爷也来一口?”
“你不是吃核桃的吗?”
“换换口味。”
我撕了一小块煎饼,递给八爷,它叼着飞到路边的垃圾桶上,低头啄了两口,抬头说了一句:“没味。”
“你那鸟舌头,尝不出味。”
八爷瞪了我一眼。
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果子,我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把袋子扔了。
八爷蹲在我肩膀上,用嘴理了理翅膀,把那口没味的煎饼残余从喙上蹭,然后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落到楼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像一块快要消失的炭。
“去西巷。”
八爷扭过头看我:“去看文老四?”
“嗯。”
“那老头的破字儿,爷看不懂,但人不错。”
八爷把脑袋缩回去,算是同意了。
西巷还是老样子,胡同窄,两边的墙灰不溜秋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电线在头顶上乱七八糟的拉着,晾着床单和裤衩。
来到文四爷家门前,我敲了三下,然后里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卷了两道。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往旁边让了让。
“吴果?”
钟海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怎么来了?”
“钟叔,来看看文四爷。”
我迈过门槛,院子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不过多了一口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水面漂着几片浮萍。
几张板凳,一张小桌,桌上放着碗筷还没收。
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是文四爷。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吴果?”
他的声音有点抖,充满了意外。
“四爷,我来看你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着。
他比我矮一头,仰着脸看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遍,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瘦了。”
“还行。”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把筷子放在碗上,在板凳上坐下了。
他坐的很慢,先弯膝盖,再落屁股,像是怕做空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大爷从我肩膀上飞起来,落在院子的石榴树上,蹲在枝头。
钟海泉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文四爷,搓了搓手,朝屋里喊了一声:“灵儿,出来。”
屋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门帘后钻出来。
钟灵。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儿,扎着马尾辫,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看着你的时候像是要把你整个人装进去。
她看见我,脚步停住了,站在门帘旁边,手还攥着帘子不。
“吴果哥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又把嘴唇松开,红润回来了。
她看了她爸一眼,钟海泉站在那儿,双手插兜,没看她。
她把眼泪忍住了,没让它们掉下来,但声音还是露了馅,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钟灵问我:“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板凳上坐下,离我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会碰到。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出了趟远门。”
“远门?多远?”
“挺远的。”
她没再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不绞了,平放在膝盖上,指甲盖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钟海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钟灵,咳嗽了一声,说了一句“我回去看看锅”,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文四爷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放在桌上。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离开了,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出什么事了?”
文四爷问我,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挠挠头:“在第七疯人院里待了一段时间。”
“里面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过来人的平静。
“您知道第七疯人院?”
“知道。”
文四爷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我沉默了一下。
这时八爷飞到我肩膀上,看着文四爷。
文四爷也盯着它,看了几秒,说了一句:“这鸟老了。”
“你才老了,爷正值壮年!”
文四爷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水缸边上,弯下腰,往缸里看了一眼。
金鱼在水里游,红色的,白色的,花色的,尾巴在水里飘着,像绸带。
“吴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破巷子里住了几十年吗?”
“不知道。”
“因为清净。”
文四爷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我。
“这世上的事,大多跟我没关系。我只做我能做的事,然后换了钱,吃饭,喝茶。别的事,不闻不问。不是冷漠,是知道自己的分量。一个人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不容易了。”
我看着文四爷的背影,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背驼了,肩膀窄了,但站那儿,像一棵老树,根扎的很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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