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4章 汉八刀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照出一个长条形的光斑。
院子里有动静,好像是有人在舀水。
我穿上鞋,推开门,闫川正蹲在井边洗脸,水从指缝间漏下来,溅了一地。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
闫川用毛巾擦了脸,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活动了一下五指。
“夏天她妈炖了排骨,非让我吃了再走。”
“她妈对你怎么样?”
“还行。”
严闫川把毛巾搭在绳子上,坐在石凳上,把手伸到阳光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手背上的疤痕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虎口那颗痣又淡了一些。
“就是老问我是干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古玩。”
“她信了?”
“不信,但没再问。”
闫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夏天她妈就那样,嘴碎,人不坏。去年给我织了件毛衣,我穿了一冬天,暖和。”
我在石凳上坐下,八爷这时不知道从哪飞过来,落在石桌上,低头啄了一口闫川放在桌上的水杯里的水,抬头说了一句:“那你丈母娘对你不错。”
闫川看了八爷一眼,没接话。
八爷又啄了一口水,把脑袋歪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水的味道,又说了一句:“比包子强,包子连个对象都没有。”
“包子昨晚没回来。”
闫川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他说去哪了吗?”
“说有事,今天回来。”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
包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着,眼睛底下两道青黑色的印子,好像三天没睡觉。
但他的表情倒没有感觉多累,有一种打了鸡血之后的亢奋,眼睛亮的发贼,嘴角往上翘着,像是想笑又憋着。
“回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一宿没睡?”
“睡了,在神手李那儿眯了一会。”
包子走进来,把门关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不松开。
他走到石桌旁边,把东西放在桌上,松开手。
一块玉。
不是很大,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青白色的,雕的是一只蝉。
蝉的翅膀收拢在背上,纹路清晰,一根一根的,像真的蝉翼。
眼睛是凸起的,用阴线刻出瞳孔,工艺精细,不是机器能做的。
玉质温润,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不是那种贼光,是岁月打磨出来的内敛的光。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
玉是透的,光从背面照过来,蝉的身体变成了一块半透明的光斑,翅膀的纹路在光线下像真的翅膀一样,薄薄的,能看见下面的东西。
翻过来看底部,有穿孔,是牛鼻孔,孔壁光滑,有螺旋纹,是古代驼具打孔的痕迹。
“汉八刀。”
“忠哥说这是西汉的。”
包子在我对面坐下,把昨晚的事倒了出来。
“他在神手李那儿推牌九,输了,身上带的钱全干光了,又不想赊账,就把这个抵给我了。我给了他二十万。”
“二十万?”
闫川把玉蝉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我这:“这玩意儿值多少?”
“最少四五十万。”
我把玉蝉放在桌上,看着包子:“忠哥输了多少?”
“不知道,我没问,他那个人你也知道,输赢不问数,只问有没有地方继续玩。”
包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树上的叶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光斑一晃一晃的:“他在神手李那待了三天了,吃喝拉撒都在厂子里,床都没沾过。”
神手李的厂子,现在是津沽地下赌场里最大的一家。
说是赌场,其实更像是个俱乐部,去的人都是圈子里混的,没有生面孔。
牌九,麻将,骰子,扑克,什么都有。
而且神手李不抽水,只收茶钱,一晚上收的茶钱都够普通人挣半年的了。
有事没事再放点高利贷,这可比他带着团队小偷小摸的时候强太多了。
至于忠哥,还是那个毛病,他要是能把赌戒了,这个人就完美了。
我问包子:“忠哥最近又淘上大锅了?”
忠哥这人,手气虽然不好,但眼力毒啊,他盯上的墓,十有八九是有货的。
包子把玉蝉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他没细说,就说是在关外那边,一个辽代的墓,东西不少。”
辽代的墓。
“神手李那边,最近怎么样?”
包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困意一扫而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热闹,你不知道,最近来了不少外地人,都是不差钱的主。有山西的煤老板,有南边做房地产的,还有几个京城来的,不知道什么来路,出手大方,一晚上输个百八十万连眼都不眨。”
我摇摇头:“赌场生意好,不是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
包子没转过弯来:“人多,热闹,茶钱收的多,神手李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说的是风险。”
我看着他:“人多嘴杂,保不齐哪个输急眼的出去反手一个举报,那一个都跑不了,神手李那场子,你真当派出所不知道底下在干什么,不查,是没到时候,等到时候了,一锅端。”
包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驳起,最后说了一句:“不会吧,神手李在上面有人。”
“上面有人?”
我笑了一下:“包子,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天真了?上面的人,是帮你的时候在上面,还是踩你的时候在上面?你真分得清?”
包子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又没出声。
闫川坐在石凳上,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看了一眼包子,说了一句:“果子说得对,你没事别往那里跑。你也别跟着神手李放高利贷。赌徒拿了你的钱,输了,还不上,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包子把脸扭过去,不看他,也不看我。
他把玉蝉攥在手心里,然后松开,又攥紧。
这是说明他紧张的小动作。
为了缓解气氛,我问他:“那个玉蝉,你打算怎么处理?”
“放着呗。”
包子把玉蝉揣回兜里,拍了拍:“钟哥说了,等他缓过来,拿钱赎。”
“他要是缓不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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