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4章 在哪都是活
感觉挺无聊的，于是我的耳朵又往墙上贴紧了些。
这回听清了。
是昨天那个老头在唱戏。
“……一马离了西凉界……”
“……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这是武家坡里的词儿。
我正听着，那唱声突然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隔着墙，闷闷的传来：“新来的？”
我愣住了。
这老头，耳朵够尖的。
我清了清嗓子：“对。”
那边沉默了一会。
然后老头又说话了，这回不是唱，是正常说话，嗓音苍老，但吐字清晰：“几号房？”
我想逗逗他，于是没说实话。
“不知道，门牌没了。”
那边又沉默。
然后老头说：“看看窗户外面，能看到什么？”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院子挺大的，四周是高墙，墙上拉着铁丝网。
院子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溜达，慢吞吞的，像游魂。
再远一点，能看见另一栋楼，灰扑扑的，也是这种老式建筑。
我把看到的说了。
老头听完，问：“太阳在哪边？”
我看了看：“西边。”
“那就是309。”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听着像破风箱漏气：“309，310，311，这三间房窗户朝西，能看到院子。312到315朝东，只能看到另一栋楼。 201到210朝南，能看到大门。101到110朝北，啥也看不见，只有墙。”
我听着，心里一动。
这老头，对这挺熟。
“你在这多久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猜。”
“我猜不着。”
老头又笑了两声：“慢慢就知道了，不急。”
说完，那边没动静了。
我又把耳朵贴到墙上，只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小周推门进来，端着托盘。
还是老三样：粥，馒头，咸菜。
我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
小周在旁边坐下，看着我吃。
我吃了几口，抬头看他的：“我想下去走走。”
“不行。”
“就在院子里透透气。”
“不行。”
“我真没别的想法，就是躺太久了，骨头都锈了，想活动活动。”
小周看着我，那表情，就像看一个试图骗糖吃的小孩。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
“想跑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跑什么？我这样能跑哪去？门都出不去。”
小周点点头：“对，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待着。等你观察期过了，自然能下去放风。”
“观察期多久？”
“看情况，短的一两个月，长的……一直观察。”
我嚼着馒头，没说话。
小周继续说：“其实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用干活，不用操心上班迟到，不用看老板脸色。每天三顿饭有人送，病了有大夫看，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活着吗？在哪儿不是活？”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这话说的……好像挺有道理，但听着又哪儿都不对劲。
“你这觉悟挺高。”
他嘿嘿一笑：“不是觉悟高，是想通了，想不通的时候难受，想通了就舒服了。”
我低头喝粥。
他在旁边继续说：“你看外面那些人，天天忙的跟狗似的，累死累活，到头来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安稳日子吗？这多安稳，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放下碗：“那你怎么不把自己关进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我……我这不是没病嘛。”
“你不是说没病也能进来吗？进来就不用干活了，多好。”
他嘿嘿笑着，不接话了。
我把馒头吃完，把碗递给他。
他端着托盘站起来：“行，你歇着吧，晚上我再来。”
门关上。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在哪不是活？
这话说的……
算了，不想了。
“小伙子。”
隔壁突然传来声音。
我侧过头，看向那堵贴满报纸的墙。
“嗯？”
“刚才那人是小周吧？”
“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声音猜的，这院里干活的人不多，来回就那几个，时间长了能分清。”
我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你刚才说要下去放风？”
“对。”
“他让你去了吗？”
“没有。”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那小子看着憨，其实精着呢，他知道你是新来的，不可能让你下去。”
我翻身坐起来，凑到墙边：“你怎么知道我是新来的？”
“听你走路的声音。”
老头说：“你刚来几天，下床都费劲，走路一瘸一拐的，这两天好点，但还是不稳，老病人不是这样走路的。”
我心里一动。
这老头，观察力可以啊。
“你在这多久了？”我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没回答我，反而问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想了想，决定继续装失忆。
“不知道，醒来就在这了。”
“不知道？”
“对，什么都不记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对。”
我心里一紧：“什么不对？”
“这儿的人对你挺照顾的。”
老头说：“小周一天来三趟，顿顿送饭，换药勤快，说话也和气。新来的病人不是这个待遇。”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刚来那几天，胡主任亲自来看过你吧？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医生，每周来查房两次。一般病人一个月见一次大夫就不错了。”
我听着，心里开始转。
这老头，知道的不少。
他突然问：“你是不是托关系进来的？”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谁他妈有病托关系进疯人院？”
老头嘿嘿笑了：“那可不一定。有些人是犯了事，外面待不住了，躲进来的。有些人是家里嫌丢人，花钱送进来的。还有些人，是有人想让他们闭嘴，故意关进来的。”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属于哪种？”
老头又笑了，这次笑的有点苦。
“我啊，我属于进来就出不去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听你声音，年龄应该没多大吧？ 二十？三十？。”
“嗯，这个年龄进来的不多，上次有个小姑娘，可能都没到二十，被送进来时。”
我心里猛的一跳。
小姑娘？
那不就是娇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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