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君心不离2

不夜天围剿，金光善挫骨扬灰温情。

【兰陵金氏地牢，终年不见天光。

潮湿刺骨的寒气顺着粗糙冰冷的石缝源源不断地往上翻涌，混着铁锈、血污与腐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石壁上悬挂的幽蓝鬼火摇曳不定，昏薄的光线下，满地杂乱的锁链泛着森冷寒光，每一处角落都浸透着绝望与死寂。

温情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席地而坐，一身烈焰衣袍早已被地牢的泥水浸透，边角磨损不堪，脸颊褪去了往日所有血色，唇瓣干裂泛着青白。她双手被玄铁锁链牢牢缚住，手腕皮肉被铁链勒出深可见骨的红痕，伤口沾染秽物，隐隐发炎红肿，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求饶与颓丧，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眸，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决绝。

身侧，温宁垂着头蜷缩在地，昔日令人胆怯的鬼将军此刻满身伤痕，一身黑衣沾满尘土与暗色血迹。他四肢同样被锁链禁锢，并非是不能动弹，而是他不会主动挣脱这些束缚，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温宁身体本能地一颤，慌忙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痛苦。

沉重厚重的地牢石门被人缓缓推开，一声沉闷的轰响划破死寂。

一道皎皎白衣身影逆着门外微弱的光线缓步走入，身姿挺拔如松，衣袂不染半点地牢浊气。蓝忘机手握避尘，是美如冠玉般的端正，清冷的面容没有一丝波澜，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旁人无法窥见的焦灼与凝重。他周身泛着清冷雅正的气息，与这座阴暗污秽的地牢格格不入，如同皑皑白雪坠入浊泥，割裂了满室的阴冷。

他径直走到囚牢之前，目光先落在伤痕累累的温宁身上，随即转向神色漠然的温情，薄唇轻启，声线清冷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带你们走。”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铺垫，却直白道出了此行全部目的。

温情闻言，缓缓抬眸，看向牢外身姿卓然的蓝忘机，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涩又悲凉的笑意，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无可撼动的拒绝：“不必了，蓝二公子。多谢好意，我们不能走。”

她太过清醒，从一开始就看清了所有结局。

穷奇道事变、金子轩之死、金麟台请罪，所有罪责都需要一个落点。如今仙门百家群情激愤，不管任何事情，矛头全部直指魏无羡，而他们温氏残余众人，只要活着一天，那就是魏无羡身边的活靶子。若是此刻跟着蓝忘机逃走，坐实畏罪潜逃的罪名，所有脏水都会毫无保留地全部泼到魏无羡身上，他本就立于风口浪尖，届时只会彻底万劫不复。

蓝忘机静静望着她，那双素来淡漠无尘的眼眸，早已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的顾虑与隐忍。

他看得通透，知晓温情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以自身为饵，想要用温氏一脉以及他们姐弟二人的命，扛起所有罪责，换魏无羡一线生机。可这份自以为是的牺牲，从根本上就是一步死棋。

蓝忘机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清冷的声线添了几分沉郁，多了一丝恳切的坚持：“我知晓你的想法。你想揽下所有罪名，一力承担所有事端，护住魏婴。”

“但你这般做，不是护他，是在将他推入绝境。”

他一字一顿，语气郑重，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你们所有人主动认罪赴死，已经坐实了魏婴操控温宁、蓄意谋害金子轩的罪名。金氏会以此为铁证，彻底坐实他的罪名，届时再无半分回转余地。所有人都会认定，他心性大变、滥杀无辜，无论他日后如何辩解，都百口莫辩。”

“你的牺牲，毫无意义，只会成为百家讨伐他最锋利的刀。”

蓝忘机比任何人都清楚魏无羡的倔强，也比任何人都明白，魏无羡从不愿旁人替自己背负罪责。若是温氏姐弟因他而死，这份愧疚会死死困住魏无羡一生，让他彻底被心魔吞噬，比千夫所指更让人崩溃。

温情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痛苦。

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她一介医者，洞悉人心，洞悉局势，怎么会看不清其中利弊。可她别无选择。

天下之大，容不下魏无羡，更容不下温氏余众。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与其让魏无羡被整个仙门围剿，被世人唾骂至死，不如由他们一脉扛下一切，至少能让战火暂缓，能让魏无羡少一分来自明面的追杀。

良久，她再度睁眼，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坚定，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蓝二公子，温情心意已决。”

“祸是我们温氏惹下的，人命需要人偿。与魏无羡无关，所有罪责，我们认。”

拒绝干脆，决绝到底，断绝了蓝忘机所有劝说的可能。

蓝忘机望着她固执的模样，沉默下来，清冷的眉宇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霾。他知道，温情心如磐石，可却不会做出任何伤害魏无羡的事情，一旦做出决定，便再也无法更改，再多劝说都是徒劳。

就在氛围陷入死寂之时，一直垂着头、默默发抖，始终不敢插话的温宁，忽然猛地抬起头。

温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不止，眼底满是慌张，锁链随着他急促的动作哗啦作响。他看向蓝忘机，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浓浓的愧疚，一字一句艰难地开口。

“蓝二公子……穷奇道……穷奇道那天……不止有公子的笛音……”

一句话落下，地牢瞬间死寂。

蓝忘机眸光骤然一凝，周身清冷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直直看向温宁，静待下文。

温宁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回忆起穷奇道那场血色惨剧，眼底满是痛苦与自责：“那天……我明明听见了……还有第二声笛音……和公子的曲子不一样，是另外一段笛声……是那道陌生的笛音，操控了我，让我失控……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金子轩的死，从来都不是魏无羡的本意，更不是温宁的本意。暗处另有其人，以阴笛操控凶尸，蓄意挑起祸端，借温宁之手酿成悲剧，再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了修习诡道的魏无羡身上。

温宁第一次直视蓝忘机，站起来锁链绷紧，勒得皮肉翻转，他却浑然不觉，用尽全部力气恳求：

“蓝二公子，求求你，你带公子离开好不好？”

“带他离开乱葬岗，离开仙门百家所有纷争，找一个没有人打扰、没有流言蜚语，也没有追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温情凝视着蓝忘机的眉眼，没有丝毫的犹豫再次道：

“所有的罪孽，都让我们姐弟来扛。蓝二公子只要护他周全，别让他再被世人伤害，别让他再痛苦了……”

蓝忘机伫立原地，白衣猎猎，沉默良久。

他看向囚牢里固执赴死的温情，看向满心愧疚苦苦哀求的温宁。心底翻涌着万般情绪，有无奈，有悲悯，有愤怒，还有一份无人知晓、深埋骨血的执念。

最终，他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拱手微微弯下腰身，对着温情姐弟一拜，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份沉重却无比郑重的承诺，响彻阴冷地牢：

“只要我在，必不会让魏婴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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