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而她现在,既不是乞丐,也不是富翁。
浮笙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你说我否定你的选择,说我从来不问你真正想要什么。我想了很久,你是对的。我从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替你想好了结局——得道成神,幸福圆满。”
“但那个结局是我想要你成为的,不是你自己选择的,所以你说我傲慢,我承认。”
晏苏终于眼皮抬了抬,凤眸看向她。
浮笙接着道:“但你想要的那个结局,与我同生共死,我也没办法接受。”
此话一出,晏苏的眉头顿时又锁了起来:“到底为什么?”
他以为她终于想明白了,结果说来说去,还是在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我问你。”浮笙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现在,是你会死,而我还好好地活着,那你会选择让我跟你一起死吗?”
晏苏顿住了。
“你不会。”浮笙替他答了,“你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否则你也不会在梦境里宁可剖心,也要救我的命。既然你也如此,那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也一样。”
“你希望我活着,我也希望你活着。你不能一边觉得让我活着才是对的,一边又觉得我不让你陪我死是错的。晏苏,这是同一件事。”
晏苏不说话了。
他静坐在那里,久到浮笙以为他被自己说通了,正要继续往下说,他却终于开口:
“不是同一件事。”
他抬眸和浮笙对视,目光不闪不避:“我愿意为你赴死,愿意为你不顾一切。但倘若我的死,留给你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漫长的痛苦折磨——那我会选择,携你与我共黄泉。”
这话说的极端而深情,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共生性。
浮笙一下子震住了。
她张着嘴,心里翻江倒海,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在此刻尽数堵在舌尖。
就在这气氛凝固的当下,一直窝在浮笙掌心、听了很久的雪纳瑞,终于按捺不住,探出脑袋,疑惑出声:“主人,你们为什么总是在设想这么可怕的事情呢?你和晏苏,你们两个人,不能都好好地活着吗?”
浮笙被它问得一愣。
雪纳瑞歪着小脑袋,还是麻雀的模样,绿豆大的眼睛乌溜溜的,满是不解:“什么你死我死、同生共死的,听着就好可怕……主人这么厉害,晏魔头也这么厉害,就算有危险,你们肯定也能把坏人打跑,为什么要这么担心会死呢?”
说着,它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难道是因为主人家族的那个诅咒吗?”
去年在神墓的时候,浮笙和怀瑾对话时,雪纳瑞也在场,所以知道画仙族死亡的诅咒。
“可是那个诅咒不是要三十岁才生效吗?主人现在才十八岁,还有一二三四……十二年呢!为什么要这么早就为那么多年后的事情担心呢?再说,这个诅咒不是也能打破吗?说不定等晏魔头成神以后,主人就不会死了呀。”
“你们现在因为这种事吵架,不就是——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
它说到一半卡了壳,绞尽脑汁的想,终于灵光一现:“哦对,杞人忧天!你们这样,不就是杞人忧天吗?”
雪纳瑞难得有文化了一回,不知从哪儿学到的成语,倒是会学以致用。
它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开头还规规矩矩叫着“晏苏”,后面说得忘乎所以,顺嘴又成了“晏魔头”。
但此刻,晏苏根本也顾不得计较它话里的称呼。
平日里他嫌弃雪纳瑞聒噪,但现在它说的话,却是极其贴合他的心意。
雪纳瑞问的,也正是晏苏一直所不解的。
从始至终,他就能察觉出,浮笙没有安全感。
起初刚认识时,他以为浮笙是怕自己发现她并非春桃。
后来在神墓挑明之后,他又以为她的不安是源于她把这个世界当作一本书,怕她自己会随时脱离。
而从神墓出来以后,浮笙仍是不肯与他缔结契约,他便又以为,她是忌惮画仙族活不过三十岁的那道诅咒。
可如今,正如雪纳瑞所说,诅咒并非无解,他也早已将心意剖白得再无半分遮掩,但浮笙还是在顾虑。
他不懂。不懂她为什么总是设想最坏的结果,总是提前为自己规划‘没有她’的未来,不懂她为什么每一次靠近之后,紧接着便又是推开。
浮笙听着雪纳瑞的话,她也看到了晏苏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她手指微微蜷起,喉间滚了滚,终于出声:“不止是诅咒……”
“我的命里,有一道劫。”
晏苏的眸色倏地凝住了。
“不是画仙族三十岁的诅咒。”浮笙轻声的开口,像是被撬开了坚固的蚌壳,终于露出里面柔软的贝肉。
“每一代画灵族族长,都可以付出年华的代价,换来一次‘知天命’的机会。当年族长将下一任族长之位任命给我时,曾用过这个机会。”浮笙低声说道。
“他说,我的命里有一重劫难,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渡过去。但他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那时候我刚成年,族长握着我的手说这些时,我其实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对一个注定活不过三十岁的人而言,多一道劫,少一道劫,又有什么区别?”
当时的她,尚且幼稚,尚且轻狂。
她一方面清醒的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一方面又为此感到悲哀。
就像全身上下、拢共就只有一枚铜板的乞丐,被告知有一天可能会破产——这恐怖吗?
她想,即便没有熬过去这个劫,又能怎样呢。
无非是提前几年死亡而已。
所以她打算周游世界,尽可能恣意的享受着青春,在潇洒中挥霍,在挥霍中等着生命的倒计时走完。
“可是现在,我害怕了。”浮笙的声音开始发颤。
“从知道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从知道画仙族的诅咒其实有破除的可能,从我喜欢上你——我就开始害怕了。”
晏苏的唇瓣微微翕动,呼吸骤然紊乱,再也维持不住淡漠的模样。
“我一边怕三十岁之前你不能成神,一边又怕在你成神之前,那一劫先到了,而我没有挺过去……”
乞丐是不害怕破产的,只有富翁害怕。
而她现在,既不是乞丐,也不是富翁。
而是一个将一生积蓄都注入了赌局、正等待结果的赌徒。
她既怕自己输了以后倾家荡产,又怕自己赢了以后将来某一天会破产,更怕在赌局结果还没出来之前,自己的那张赌票就先被吹飞了。
“我身上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了。”浮笙说道,“我古怪的能力,画仙族的诅咒,还有那命里的一劫——这不是十二年后的事情,而是随时可能发生的,或许是十年后,或许是一年后,甚至可能是明天……你懂吗?”
“我不想跟你绑定契约,也不想和你结道侣契,不想你把命系在我身上。”
浮笙说着,眼眶就红了,泪水夺眶而出,情绪从未这般失控过,几乎是哭诉一般——
“万一它来了,我没能熬过去,你怎么办?万一我死了,你跟着我死了,而我的能力又让我活了过来,没有你,那我怎么办?”
“为什么啊?你不能好好活着吗?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同生共死啊?”
如果真的只用在意三十岁的诅咒就好了,那她可以安心的守在晏苏身边,陪他成神,一起跨过。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那道劫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时会落下。
而她身上那股神秘的力量又像是看不见的铠甲,或许护得住她,又或许护不住。
她像是一个随身绑定着炸弹的人,若炸弹是定时的,那她可以计算着时间,和爱人在爆炸之前好好相守。
可偏偏这个炸弹是不定时的,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响,也不确定爆炸的威力有多大。她胆战心惊地想要推开,而爱人却牢牢抱紧着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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